天色将晚时,大军终于在一处临近运河的驿站外扎下营盘。
这驿站规模不小,前后三进,是专为过往官员所设。御驾亲征,自然征用了最齐整的上房院落。晚棠的马车被引至后院东厢,距离朱棣所在的正院,只隔着一道月亮门。
徐姑姑和芝兰手脚麻利地归置着箱笼。房间早已被打扫过,桌椅床铺也算干净,但那股陈年的、混合着尘土与旧木的气味,以及窗棂上难以抹净的灰尘,无一不在提醒晚棠——这里不是南京皇宫了。
“娘娘,您先将就些。热水这就送来。”徐姑姑低声道,将一套素净的寝衣放在床头。
晚棠点点头,推开雕花木窗。院墙不高,能望见远处连片的营帐,以及更远处蜿蜒的运河。夕阳的余晖给河水镀上一层暗金的鳞光,空气里飘来伙头军煮饭的柴烟味,混着马匹的草料气息,还有兵士们隐约的吆喝。
是全然陌生的、辽阔的,带着粗粝生命力的世界。
她正望着出神,一个面生的年轻内侍小步快走入院,在门外躬身:“奴婢给贤妃娘娘请安。陛下已歇在前头书房,大伴吩咐,请娘娘过去……看看陛下那边可还需拾掇。”
晚棠心中了然。这是让她过去,但理由必须“得体”。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示意芝兰拿来一件薄披风,又对着模糊的铜镜理了理鬓发,这才跟着那内侍出了门。
正院书房灯火通明,内外肃立着数名带刀锦衣卫,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微光。晚棠目不斜视地走过,踏入室内。
一股熟悉的、带着墨香与淡淡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稍稍冲淡了驿站的简陋感。这是朱棣惯用的熏香,显然是从宫中带出,无论走到何处,都要第一时间为他营造出熟悉的气场。
朱棣正背对着门,站在一张临时拼凑起的巨大木案前。案上铺着厚厚的地图,旁边散落着几份摊开的奏报。他已卸下了白日那身沉重的玄甲,只着一身玄色绣金的常服,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仿佛那副铁骨已长在了身体里。
晚棠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她先是对着那背影无声地福了福,然后目光才缓缓扫过室内。
房间宽敞,但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张待客的方几,墙角摆着一张硬榻,上面铺着明黄色的锦褥,想来便是他今夜歇息之处。烛火不算太亮,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巨大的影子。
前几天她整理的那个大箱笼,就放在榻边,尚未开启。
晚棠没有立刻上前,她先走到桌边,将几支快燃尽的蜡烛换成新的,又将一张被风吹得微卷的地图用镇纸压好。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接着,她看到一旁小几上放着的茶盏,里面的茶汤已凉透。她端起,走到门口,对候着的内侍低声吩咐:“换一壶温水来,陛下不喜浓茶,水温要刚好入口,不要太烫。”
做完这些,她才慢慢走向那个始终没有回身的背影。
走得近了,她才注意到,朱棣并非仅仅站着。他的左手撑在案沿,五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着白。右手垂在身侧,却又在不经意间,缓缓移到腰后,握成拳,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抵着后腰的某个位置。那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隐忍的、试图用更强的痛感来镇压酸胀的意味。
晚棠的脚步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她看着那在烛光下显得比白日更宽阔、此刻却透出紧绷弧度的背影,看着那一下下抵着腰眼的拳头,心里那点因新奇和忐忑而起的涟漪,忽然就静了下来。
她想起了自己从前伏案画图到深夜,肩颈僵硬到抬不起头时,也常常这样,用拳头去顶,仿佛那样就能把酸痛凿开。
原来,坐拥天下的帝王,马背上的战神,也会被这最寻常不过的□□疲惫所困。
温水很快送了进来。晚棠接过,倒出一杯,依旧是温度适口的温水,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
朱棣的背影似乎顿了一下,那抵着腰眼的拳头停了。
但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去拿那杯水。他依旧看着面前的地图,仿佛那蜿蜒的线条、密密麻麻的标记,比他自身的疲惫重要千万倍。
晚棠又退开两步,走到那硬榻边,打开箱笼。里面是折叠整齐的寝衣、中衣,还有几件厚实的裘皮大氅。她将寝衣取出,抚平上面细微的褶皱,轻轻放在榻边。又拿起一件玄色外袍,挂在旁边的衣架上。她做得很慢,很安静,像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又极其寻常的事。
房间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军营隐隐的、永不停歇般的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小会儿,朱棣终于动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撑着桌案的手松开,似乎是想要直起身。然而,就在他试图挺直腰背的瞬间,晚棠分明看到他肩膀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眉心也飞快地蹙了一下,虽然那痕迹转瞬即逝。
一股冲动,毫无征兆地攫住了晚棠。
或许是这异乡驿站的昏黄灯火,或许是这空旷房间里弥漫的、属于他一个人的巨大疲惫,也或许,仅仅是那一下微不可查的蹙眉。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在朱棣刚刚松开的、那只曾用力抵过后腰的手的位置旁边,轻轻地将自己温热柔软的掌心,贴了上去。
隔着不算太厚的常服衣料,她清晰无误地感觉到,掌下那片肌肉是何等的僵硬,如同被冻结的岩石,微微发着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