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失哈来长春宫的时候,晚棠正对着《考工记》出神。
这位御用监的太监总管许久未见,皮肤晒成了麦色,眉眼间风尘仆仆,却带着暖融融的笑:“娘娘,陛下让奴才来请您去乾清宫。北伐在即,陛下说……有些东西,想请您帮着归置归置。”
晚棠放下书,心下微动。
这差事来得蹊跷。帝王出征,自有内府、兵部、太医院层层打点,从甲胄到药材,从舆图到文房,哪一样不是有例可循?她一个后宫妃嫔,如何懂得那些?
徐姑姑从旁笑道:“公公一路辛苦。娘娘这就过去。”
等亦失哈退下,晚棠才轻轻蹙眉:“姑姑,我哪里懂得这些?”
徐姑姑是朱棣跟前的老人了,闻言拍了拍晚棠的手,掌心温热:“娘娘宽心。陛下让您去,不是真要您操持——那些自有专人料理。陛下是想让您……在出征前,陪着说说话,看看东西,心里有个着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从前徐皇后在时,每逢陛下出征,都是这么陪着的。”
晚棠指尖微微一颤。
她明白了。
这不是差事,是某种……仪式。是朱棣在复刻,或者说,在寻找某种熟悉的、温暖的出征前的夜晚。
她点点头,不再多问。
乾清宫西暖阁里,东西已经摆开大半。从紫檀木箱笼到牛皮包袱,分门别类,却又略显凌乱地铺陈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铠甲是叠好的,明光锃亮;弓囊箭袋倚在墙角;舆图、文书、药箱、文房四宝、换洗衣物、各色零碎……琳琅满目,看得晚棠有些眼花。
徐姑姑领着她,一样样轻声细语地解释:
“这是锁子甲,贴身穿的,比明甲轻便,但紧要处都护着了……”
“这几瓶是金疮药,太医院特制的,止血生肌最好……”
“这是羊皮水囊,比瓷的轻,不易碎,就是味道重些,得多洗几遍……”
“陛下夜里批折子费眼,这几盏灯是特制的,防风的,灯油也备足了……”
晚棠听得认真。她一个现代人,哪里见过这些?此刻倒像个学生,在徐姑姑的引领下,一点点窥探另一个世界的规则。她伸手摸了摸那件锁子甲,冰凉的铁环密密匝匝,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腥气。
原来打仗,是这么具体的一件事。
不是史书上几行字,不是沙盘上几面旗。是一件件要带的物什,是一桩桩要操的心。
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
朱棣进来时,已是戌时三刻。他换了常服,眉宇间带着批阅奏折后的疲色,却在看见殿内景象时,脚步微微一顿。
晚棠正坐在地毯上。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襦裙,未戴繁复头饰,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发。周围是散开的箱笼、包袱、各色物件,她垂着头,正小心地将几卷舆图卷好,用丝绦仔细系上。灯影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那模样,不像在收拾出征的行装,倒像在归置一个远行人的家常细软。
朱棣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他摆摆手,止住了要行礼的徐姑姑和宫人,悄步走过去。晚棠正专注于手里的活计,没察觉,直到一个温热的怀抱从背后拢过来——
她吓得轻呼一声,手里的舆图差点掉在地上。
朱棣从背后环住她,下颌抵在她发顶,轻轻笑了:“吓着了?”
晚棠这才反应过来,心跳还没平复,脸颊已悄悄热了:“陛下回来了……”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惊魂未定的娇。
朱棣没答,只是侧过脸,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那吻很轻,像一片羽毛掠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晚棠整个人僵了僵,随即放松下来,顺势靠进他怀里,仰起脸看他:“这些……臣妾都不大认得。刚才徐姑姑说了些,可还是糊涂。”
她指了指手边一堆零碎——几个大小不一的皮囊,几块形状奇特的石头,几捆颜色各异的丝线,还有几个小瓷瓶,上面贴着红签,字迹潦草。
朱棣低头看,眼底浮起笑意。他就着这个姿势,握着她的手,一件件指过去:
“这是盐囊,行军在外,盐最金贵。”
“这是火石,要干燥的才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