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更漏声穿透黎明前最沉的黑暗,渗入乾清宫寝殿。
晚棠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朱棣全然拥在怀中。他的体温烘得她周身暖融,手臂箍着她的力道,让她清晰忆起自己是如何陷入这片坚实的桎梏。她试着轻轻动了动肩颈,一股陌生的、深入筋骨的酸乏感便蔓延开来,带着昨夜种种难以言喻的记忆,一同苏醒了。
她没有再动,只是更深地、仿佛藤蔓依偎乔木般,将自己蜷进他怀里,脸颊紧贴他坚实的胸膛。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敲打着她的耳膜,也填满了这寂静的、只属于两人的时刻。
朱棣似乎被她细微的动作扰了清梦,手臂下意识地又收紧了些,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哼。
晚棠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内侍准备銮驾的细微声响,知道时辰快到了。她仰起脸,在熹微的晨光中,看着男人沉睡时依旧深刻的眉眼,那平日威严冷峻的线条,此刻在沉睡中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松弛。她凑上前,极轻地、带着试探的温柔,在他唇边印下一个羽毛般的吻。
朱棣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初醒的眸子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惺忪,看到近在咫尺、脸颊泛着诱人红晕的她,眼神暗了暗,随即化作一声认命般的、低低的叹息。他没说话,只是手臂用力,将她更紧地搂入怀中,埋首在她温热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独属于她的、清雅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甜暖的崖柏香气,混杂着昨夜情事的靡靡气息,钻入鼻端。这气息奇异地安抚了他因早朝将至而升起的那一丝不耐,甚至让他脑中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
往日里只讥笑那些君王不早朝的离谱,今日怀中拥着温香软玉,竟然觉得还有几分合理。
他自嘲地低笑一声,终究是帝王心性占了上风。手臂松开,强撑着坐起身。
晚棠也随之起身,雪白的肩臂裸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泛起细小颗粒。她伸手扯过丝被掩了掩,对外间轻声道:“进来吧。”
值夜的宫女悄无声息地入内,垂首侍立。
晚棠裹了件外袍下榻,赤足走到朱棣身边,接过宫女递来的温热湿帕,亲自为他净面。动作熟稔自然,一如当年在乾清宫伺候笔墨时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再无当初那份惶然与生涩,多了几分事后的慵懒娇媚,和一种心照不宣的亲密。
朱棣由着她伺候,目光却一直胶着在她身上。见她低眉顺目,认真拧帕子的侧影,忽然伸手,将正为他系腰间玉带的她,一把揽入怀中,低头便吻了下去。
“陛下!”晚棠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手中玉带差点滑落,脸颊瞬间飞红,挣扎着压低声音,“还有下人在呢!”
朱棣在她唇上重重碾过一记,才松开些许,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耳畔,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和餍足后的调侃:
“现在知道害羞了?昨夜不知道是谁,胆子那般大,嗯?”他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后颈,“朕的棠儿,真是……惊喜连连。”
那“惊喜连连”四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狎昵意味。
晚棠脸上红晕更甚,娇嗔地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水光潋滟,毫无威慑力,反添风情。她不再理他,用力从他怀中挣出,转身去接宫女方才按她低声吩咐,特意去准备的一盏小汤盅。
汤盏是极小的甜白釉瓷盅,里面只浅浅盛着一两口琥珀色的汤汁,热气袅袅。
朱棣瞥了一眼,眉头微蹙。他惯来不喜早朝前用任何饮食。
晚棠立刻察觉,捧着汤盏走近,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陛下,早朝前不宜饮食,臣妾省得。只是昨儿宴席,陛下饮了不少酒,这汤用红枣、桂圆并几味温和药材熬的,最是提气暖胃。只有两口,润润嗓子便好,免得陛下朝上说话久了,喉中干涩不适。”
她语气恳切,理由充分,又体贴入微。朱棣看着她仰起的、带着关切的小脸,展眉接过,仰头一饮而尽。汤汁微甜,带着药材的清香,顺着喉管滑下,果然觉得胸腹间暖融融的,宿酒带来的些微滞涩也舒缓不少。
“还算妥帖。”他将空盏递还,淡淡评价了一句。
晚棠抿唇一笑,接过空盏递给宫女,又取过朝冠。朱棣极其自然地略弯下高大的身躯,低下头,让她方便动作。晚棠仔细为他戴正冠冕,退后半步端详,觉得妥当了,又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舌尖似乎尝到一点残留的汤汁甜味。
“陛下,”她仰着脸,眼中满是依恋和期待,“臣妾……还想在这儿,等陛下回来用早膳,好不好呀?”
朱棣看着她小猫儿般讨食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早起和离别而生的躁意彻底烟消云散,忍不住笑了,抬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她后颈:“准了。”
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声音已恢复帝王的沉稳,对候在外间的徐寿道,“早膳记得添几样贤妃爱用的。”
“是,陛下。”徐寿恭声应下,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内室门边那道倩影,心中暗叹,这位主儿,如今是真真不同了。
“臣妾恭送陛下。”晚棠在门内敛衽行礼。
朱棣脚步声远去,乾清宫恢复了帝王朝议时特有的肃静。晚棠却没有再回榻上歇息,她唤来芝兰,吩咐梳洗。
“梳个简单清爽的发髻便好,衣物……寻那身月白色的常服来。”晚棠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眼波流转、眉梢眼角俱是春意的自己,轻声吩咐。
芝兰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不解:“娘娘,陛下不是说让您歇着么?这月白色……是否太素净了些?”昨夜那般恩宠,今日合该打扮得更娇艳些才是。
晚棠透过铜镜,看着芝兰,唇角微弯:“陛下看了一早上满朝朱紫,眼睛正是最累最烦的时候。此刻回来,见些清淡颜色,才好舒心静气。”
芝兰恍然,心中对自家娘娘的玲珑心思更是佩服。徐姑姑捧着衣物进来,闻言也是连连点头,看着镜中虽只薄施脂粉、衣衫素雅,却依旧难掩绝色、尤其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被彻底滋润后的娇媚风情的晚棠,眼中满是欣慰。娘娘可算是开窍了,懂得如何揣摩圣心,如何维系恩宠了。自己奉陛下密旨到长春宫,总算是没白费功夫。
梳妆停当,徐寿便过来请晚棠去看早膳的菜单是否还需添减。晚棠细细看过,按照自己对朱棣早膳口味的了解,将两道略显油腻的撤下,换成了更清爽的小菜,又特意嘱咐备好清口的清茶和拭汗的凉帕。
“陛下议政归来,有时心头燥热,凉帕拭面最能醒神。”晚棠轻声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