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把它给撕掉了。”
“她就没说过她最近怎么样吗?她语气如何?开心吗?”
“啊,我想她当然开心了——不对,也不是很开心,我估计。”
“这样的话,那就错不了了,确实是因为锅炉的问题。我自己就知道水暖问题有多烦心,我宁可遭遇其他任何倒霉事——哪怕是把肉煮坏。”
塞西尔受不了地用一只手捂住眼睛。
“我也这么觉得。”弗雷迪坚决地说,表示对他母亲的支持——支持她这番话的精神而不是其实质。
“所以我一直在想啊,”她母亲相当担忧地加了一句,“想必我们下礼拜可以让夏洛特来这儿挤一挤,等着潭桥泉的水暖工修东西的工夫,也让她愉快地度个假好了。我也有好久没见到可怜的夏洛特了。”
这可不是露西能容忍的事,然而她母亲在楼上对她那么好,她又没法太强烈地反对。
“妈妈,不要啊!”她请求道,“这怎么可能!本来就一大堆事,可别又把夏洛特弄来。我们已经挤得要死了。弗雷迪有个朋友下星期二就要来,塞西尔也在这里,而且你已经答应了要收留明妮·毕比,免得她感染白喉。这事确实就是办不到啊。”
“瞎说!怎么就办不到了?”
“除非明妮睡在浴室里,此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明妮可以跟你一起睡嘛。”
“我才不跟她挤呢。”
“好吧,如果你非这么自私不可,那弗洛伊德先生就得跟弗雷迪住一个房间了。”
“巴莱特小姐,巴莱特小姐,巴莱特小姐。”塞西尔呻吟般地低语着,再次用手捂住了眼睛。
“这怎么可能啊?”露西重复道,“我也不想故意刁难,可要是塞这么一大屋子人,对那些女仆也确实不公平。”
唉!
“亲爱的,事实是你就不喜欢夏洛特。”
“没错,我就是不喜欢她,连塞西尔也不喜欢她了。她总惹得我们生气。你是最近没见过她,所以你不明白她多有本事招人烦,就算她心眼那么好。求你了,妈妈,这是我在家的最后一个夏天了,别让我们过得不安生了。你就心疼我们一下吧,别叫她来了。”
“说得对!说得好!”塞西尔道。
汉尼却奇太太显得比往常更严肃,也比平常更动感情,一般她是不会这么放纵自己的。她回答说:“你们俩这样不太善良。你们有对方可以厮守,有这些林子可以散步,里面还尽是优美的景致,然而可怜的夏洛特连自来水都断了,身边只有那些修水管的。孩子们,你们还年轻,可是不管年轻人有多么聪明,不管他们读过多少书,他们永远都想不到,一天天衰老下去是什么感觉。”
塞西尔一点一点地掰碎了他的面包。
“我得说,那年我骑车去看望她时,夏洛特表姐对我非常好。”弗雷迪插嘴道,“她不停地感谢我去看她,闹得我觉得自己傻透了。然后她就忙个没完,就为了帮我煮一个不老不嫩的鸡蛋,让我吃下午茶。”
“我知道,亲爱的,她对每个人都挺好的,可是等我们想要给她一点点回报的时候,露西却要跟我们作对呢。”
然而露西已经横了心。对巴莱特小姐再好都没用,她自己试过太多次了,而且最近刚吃过亏呢。你的努力哪怕在天上都能攒出财宝来[26],却也没法让巴莱特小姐或尘世中别的任何人变得富有。她只好说:“我是实在没办法了,妈妈。我就是不喜欢夏洛特,我承认,我这个人就是很讨厌。”
“照你这么说,这话你都告诉她了吧。”
“嗯……她当时一定要那样愚蠢地离开佛罗伦萨。她那么着急忙慌地——”
那些阴魂不散的记忆再次冒出来。它们遍及意大利,甚至侵占了她儿时就认识的那些地方。圣湖再也不会跟从前一样了,而且下下个星期天,就连大风山庄都会发生变化了。她该怎样来抵御那些记忆呢?转瞬之间,眼前的世界消失了,反倒只有记忆和情感才显得真实可信。
“估计巴莱特小姐是应该来吧,既然她把鸡蛋煮得那么好。”塞西尔说,幸亏晚餐做得不错,他此时的心绪比饭前好一些了。
“我可没说那鸡蛋煮得好啊。”弗雷迪纠正道,“因为实际上,她就忘了把它从火上端走,而且我其实也不爱吃鸡蛋。我只是说,她当时给人的感觉有多么好。”
塞西尔再次皱了皱眉。唉,汉尼却奇家的这些人啊!什么鸡蛋啦、锅炉啦、绣球花啦、女仆啦——他们的生活就是由这些玩意儿凑成的。“我和露西可以离开座位了吗?”他问的时候,带着几乎不加掩饰的傲慢,“我们不想吃什么甜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