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桓被禁足在府中,已经整整四十天了。
这四十天里,他日日跪在佛堂里抄写经文,抄完一卷便焚在香炉前,青烟裊裊,衬得他那张日渐消瘦的脸显出几分虔诚。
他不光抄经,还日日斋戒,每日只食一餐素饭,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皇子的架子。府中的下人们见了,私下里都在说,殿下这是真心悔过了。
每隔三日,便有一封“悔过书”递进乾清宫。把自己骂得一文不值,说辜负了父皇的期望,说无顏面对列祖列宗,说若能得父皇宽恕,愿削髮为僧、常伴青灯,以赎前愆。
皇帝起初並不理会。可架不住身边的宫人们的旁敲侧击,说“五殿下这些日子瘦得脱了相,日日抄经,连佛堂的门槛都跪出了印子”。
更架不住那些臣子们在朝堂上一次次替慕容桓求情,说什么“五殿下年轻气盛,一时糊涂,陛下念在父子之情,法外开恩”。
虽然慕容桓和藺家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但到底是自己的儿子,血脉亲情是割捨不掉的,皇帝终究还是心软了。
於是皇帝下了一道旨意——解除五皇子慕容桓的禁足,准其出府活动,但仍不许参与朝政,以待后效。
旨意传达到五皇子府时,慕容桓深深叩首,声音哽咽:“儿臣领旨谢恩。儿臣定当痛改前非,不负父皇厚望。”
与此同时,裴府。
裴瑜歪在软榻上,手里捏著一卷閒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著。
“零子哥。”他在识海里慢悠悠地开口,“皇帝的旨意下来了?”
“下来了。”系统000的电子音立刻响了起来,“慕容桓今天一早就被放出来了。你猜他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跪在佛堂里继续抄经?”裴瑜挑眉。
“你怎么知道?”
“猜的。”裴瑜翻了一页书,慢悠悠道,“他这四十天装孝子贤孙装得这么辛苦,如今刚被放出来,总要再装几天给人看。若是前脚解了禁足,后脚就呼朋唤友、招摇过市,那前面四十天的苦不就白吃了?”
系统000沉默了片刻,“你倒是算得准。”
“这种把戏我见得多了。”裴瑜將手里的书卷搁在小几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雨前龙井,唇角微微弯了弯,带著几分看透结局的凉薄,“可惜皇帝不知道,这条被他亲手放出来的狗,很快就会回头咬他一口。”
系统000的电子音也隨即匯报导,“说起来,刑部大牢那边最近不太平。”
“嗯?”
“藺崇远虽然关在天牢最里间,可他那些旧部一直在暗中活动。这个月来,已经有三个狱卒被买通了。明面上都是按规矩来的,暗地里夹带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裴瑜眉梢微挑,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兴味:“有意思。刑部尚书呢?他那边有什么动静?”
“刑部尚书周慎之倒是乾净的,可他手下那两个侍郎,一个是藺崇远的门生,另一个的夫人是藺家的远亲。三司会审看著热闹,可真正经手的文书,层层转手,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连周慎之自己都未必说得清。”
裴瑜將茶盏搁回小几上,起身走到窗边,在识海里淡淡道:“三司会审查了一个多月了,查出来的东西不少,可真能定罪的铁证,到现在还没递到皇帝面前。那些官员不是查不出东西,是不敢查。藺家的根系盘根错节,谁也不知道这样查下去会不会查到自家人头上。”
“你还记得上次朝会上,藺崇远说的那句话吗?”裴瑜的声音放缓,“『若陛下因此寒了天下忠臣的心,日后谁还敢为大晟效命?他这话不是说给皇帝听的,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他是在告诉他们,藺家要是倒了,你们这些依附著藺家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系统000的电子音里带上了几分瞭然:“所以那些官员不是因为对藺家有多忠心,而是因为怕被牵连?”
“螻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裴瑜转过身,重新靠回软榻上,眼眸微微眯起,“趋利避害,人之常情。他们才不在乎龙椅上坐的是谁,只在乎自己的官位能不能保住、家族能不能延续。”
“所以啊……”他拖长了语调,“这场仗,还没到结束的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