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衡,你……难道就真的不记恨你的舅母吗?当年在府中,她对你素来冷淡疏离,处处防备,不曾给过你半分真心的照拂,甚至数次暗中苛待于你,按道理说,你心中该有怨怼才是。”
赵政督闻言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细微情绪,周身的冷厉之气悄然褪去几分,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沉郁与温和。他沉默片刻,才缓缓抬起头,语气平静而坦诚,没有丝毫掩饰与虚伪,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道,
“舅父,舅母当年待我确实算不上亲厚,甚至多有疏远与戒备,这些我一直都记在心里,从未忘记。可即便如此,她终究收容了我数年,在我无依无靠之时给了我一处安身之所,让我不至于流落街头。人心皆是肉长的,我做不到全然敬爱于她,可也做不到心生记恨,更做不到在她遭遇不测之后冷眼旁观。如今舅母骤然离去,我心中亦是悲痛难平,只是眼下局势凶险,容不得我们沉溺于悲伤。”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凝重而紧迫,目光牢牢锁住禹王,继续沉稳地说道,
“当务之急,根本不是追究私怨或是沉溺哀痛,而是立刻安排好小世子的去处。舅母一死,小世子便成了太后眼中最要紧的目标,对方既然敢对王妃下手,便绝不会放过年幼无知的孩子,若是我们稍有疏忽,让小世子落入他人掌控之中,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才是对禹王府最大的劫难。”
一番话说得恳切而清醒,字字句句都戳中当下最紧要的要害,原本沉浸在丧妻之痛中的赵琊浑身一震,混沌的心神瞬间被点醒。
赵琊在一番惊怒与彻骨的寒意过后,渐渐强行压下了眼底翻涌的杀意与悲怆,他深知此刻若是冲动行事,非但不能为王妃报仇,反而会将整个禹王府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甚至会连累尚且年幼懵懂的小世子。他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赤红的眼底已然多了几分强忍的克制与隐忍,声音低沉而沉重,带着万般无奈却又无比清醒的决断。
“知衡,此事牵扯太后,牵扯朝堂储位,牵扯整个宗室命脉,万万不可轻易捅出去。”他望着那具安静无声的灵棺,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硬生生挤出来一般,带着剜心般的疼痛。“对外便只宣称,禹王妃急病缠身,医治无效,一夜暴毙,除此之外,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要提。”
赵琊转过身,背对着灵棺,望着庭院深处沉沉的夜色,语气里满是身不由己的沉重与无力。“太后若是真的打定主意,要将我的儿子过继到陛下名下,以她的手段与心性,迟早会亲自出面,亲自与我开口商谈。如今我手中无权无势,在京中处处受制,处境本就艰难,此事若是闹大,只会授人以柄,让我们父子二人连最后一丝转圜的余地都彻底失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再开口时,语气已然缓和了不少,目光落在赵政督身上,带着几分长辈独有关切,缓缓询问起来。
“你的身子近来如何?我早已听下人禀报,说你当年在战场上身受重伤,足足回府静养了一年之久,至今尚未完全痊愈。”
不等赵政督开口,赵琊便径直说出了自己的安排,语气坚定,带着不容推辞的暖意。
“你便安心在禹王府住下,不必再去别处奔波。我到底是你的亲舅父,你自小在我眼前长大,如今你父母皆不在身边,我无论如何都要照拂你一二,绝不会让你在外受半分委屈。”
赵政督微微垂首,面对舅父这番真心实意的关怀,心头微动,却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有礼,带着不容更改的坚持。
“多谢舅父挂心,只是甥儿不能留下。”
他抬眼望向京城深处的方向,目光里多了几分怀念与笃定,缓缓开口说道。
“当年我母亲身为公主,陛下亲赐的公主府至今仍在,府中虽冷清,却也是我与母亲曾经的居所,那里有我必须守着的人与事。我此番回京,自然是要回到公主府居住,不敢再过多叨扰舅父。”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态度谦和却立场坚定,赵琊望着眼前这个沉稳内敛、自有主张的外甥,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也不再多加勉强,只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关切依旧浓得化不开。
赵琊见赵政督心意已决,也不再强行挽留,只是望着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惜与疼惜。他轻轻颔首,语气里带着一贯的沉稳与周全,缓缓开口说道,
“那座公主府,这些年本王一直吩咐下人按时清扫打理,一草一木都未曾动过,即便到了冬日也照管得妥当,你回去便可直接入住,不必有任何顾虑。稍后我再从府中挑几个妥当得力的下人送过去,伺候你的起居饮食,你身边也能多几个放心的人使唤。往后若是有任何需要,或是遇上什么难处,不必独自硬撑,尽管派人来同我府里的崔侧妃说一声,她会替你妥善安排。”
赵政督微微躬身,对着禹王郑重一礼,声音清浅却带着真切的谢意。“甥儿多谢舅父多年照拂,费心了。”
辞别肃杀凝重的禹王府,马车行在冬日的长街上,寒风卷着细雪,落在窗棂之上,无声无息。不多时,赵政督终于踏入了昔日母亲生前所居的那座公主府。
一进院门,便是一片冬日独有的清寂。院中古树枝桠疏朗,覆着一层薄薄的细雪,像是缀满了碎玉。地面青石被扫得干净,墙角残雪堆素,廊下灯笼静悬,寒气轻漫,却因常年有人照料,不显半分荒凉。
整座府邸安静得只剩下雪落微声,仿佛时光在这里被轻轻冻住,保留着当年最温柔的模样。
赵政督身形清瘦,一袭素色长衫外罩一件月白披风,愈显得肩线单薄、身姿颀长。他本就生得俊美清绝,眉眼疏淡,鼻梁挺直,唇色偏浅,加上战场旧伤未愈、常年静养的缘故,面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瓷白,病弱里藏着惊心动魄的好看。
他缓步走入正厅,室内温暖静谧,陈设依旧是当年旧物,清雅简洁。他慢慢走到窗边那把梨花木椅旁,轻轻落座。
梨花木经冬微凉,肌理温润细腻,泛着沉厚柔光。赵政督微微垂眸,一手轻搭在膝头,一手虚扶在椅扶上,姿态安静而放松。窗外残雪映着淡白天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照亮他纤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整个人被笼在一片清冷透亮的光线里,雪色为邻,古木为伴,清寒之中生出一种破碎又绝尘的美感,像一幅落了雪的水墨人物,美得安静、美得清冷、美得让人不敢出声惊扰。
下属秦书玉轻手轻脚掀帘进来,正要禀报事情,脚步刚一落地,目光触及厅中那道身影,整个人忽然一怔,竟生生顿在了原地。
他一时忘了言语,忘了动作,只怔怔望着窗边静坐的赵政督。
窗外雪光映着那人清瘦绝美的轮廓,素衣胜雪,容颜如玉,明明是一身寒寂冬日的清冷,却偏偏让人觉得,整间屋子的光,都聚在了他一人身上。秦书玉看得微微失神,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幕近乎不似凡尘的画面。
望着窗边静坐的赵政督,一段沉埋多年的往事,不受控制地在秦书玉心底缓缓翻涌开来。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看似清弱孤寂的公子,有着怎样跌宕惨烈的身世。赵政督是先帝当年倾尽天下宠爱长大的嫡长公主,平阳长公主唯一的儿子。平阳长公主并非寻常深闺女子,她的封地在宣府,手握一方军政,行事气魄半点不输男子,还亲手打造出一支令边境各族闻风丧胆的精锐铁骑,名为棘军。
那时的平阳长公主风华绝代,权倾一方,是整个大胤最耀眼尊贵的女子。
后来平阳长公主执意嫁给异姓王侯沈尧,公主下嫁异姓王本是朝堂大忌,为了能顺利成婚,平阳长公主忍痛将自己一手建立的棘军交到了太后手中。她以为是暂托,却不知是羊入虎口。
太后一直忌惮棘军的战力与平阳长公主的威望,明面上收纳整编,博得了宽厚识体的美名,暗地里却故意将这支精锐扔去偏远边关,不发粮草,不重训练,不授实权,任由其在岁月里慢慢消磨,最终将一支铁血之军拖成了徒有其名的废军。
赵政督刚出生的那几年,也是真正千娇万宠的天之骄子,父疼母爱,尊荣无限。可一切荣光都在新皇登基那一日彻底粉碎。继位的不是旁人,正是当年与平阳长公主积怨极深的十三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