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字出口,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那婢女吓得浑身一僵,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惨白,慌忙跪下身来,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起。
谢狸快步上前半步,目光沉沉落在满地依旧泛着冷光的碎瓷之上,神色严肃而郑重,没有半分玩笑之意。她抬眼环视一圈,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宾客、每一位仆役,也稳稳落在面色变幻不定的崔夫人与花嬷嬷母女身上,声音沉稳清晰,字字恳切,却又带着不容违背的坚定。
“这些碎瓷片,绝非普通的器物残渣,而是此案最关键、最直接的证物。花瓶究竟是被猫冲撞而碎,还是被人借力故意推倒摔碎,受力方向、碎裂痕迹、瓷片落点,处处都藏着真相,如今分毫不能乱动,更不能擅自清理收拾。”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的提醒,也带着几分防人暗中动手脚的警惕,直白坦荡地说给在场所有人听。
“我今日将话说在这里,也恳请在座的诸位宾客、府中诸位仆役,一同做个见证。从此刻起,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靠近、不得擅自触碰、不得擅自挪动、更不得擅自清理这些碎瓷片,务必让此地保持原状,分毫不动,一直等到查验结果出来,一起核对真相。”
说到此处,她目光微沉,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直白点破其中利害,让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关键。
“并非我小题大做,实在是此事关乎御赐圣物,关乎大不敬之罪,稍有不慎,便会被人趁机篡改证据、混淆视听,到时候物证被毁,痕迹全无,当真就要有理说不清,有冤无处辩,只能平白蒙受不白之冤,任人随意栽赃定罪。”
“我谢狸一身清白,可以承担属于我的罪责,却绝不能蒙受莫须有的诬陷。这些碎瓷,便是我自证清白的命脉,也是揭开真相的钥匙,还望诸位,务必严守不动,一同见证。”
这番话条理分明、立场坦荡、言辞恳切,又带着身为捕快对证据的绝对严谨,瞬间便让在场所有人都心生了然。原本想要暗中示意婢女清理痕迹的崔夫人,脸色再度一变,想要开口阻拦,却找不到半分站得住脚的理由。
那名跪地的婢女更是吓得连连叩首,慌忙缩回了手,再也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满厅宾客皆是神色肃然,纷纷点头应下,一时间,无人再敢轻视满地的碎瓷,更无人敢轻易上前半步。
厅侧僻静的坐席之上,礼王妃赵玉意依旧静坐着,垂着眼,神色恬淡,仿佛周遭所有风波都与她无关。她身侧侍立的贴身婢女素心,却是将前堂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此刻见四下无人留意这边,便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对着自家主子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与不屑。
“王妃您瞧那位李家的姑娘李晏姝,这般模样实在是让人看不下去。明明打从心底里瞧不上咱们王爷,半分也不愿入府做侧妃,偏生又不肯把话说得干净利落,一味地吊着王爷的心意,拖着不肯明绝。明明是她自己心高气傲,眼高于顶,一心只想着攀更高的枝头,如今落了难,又要借着王爷的几分照拂保全自身,这般矫揉造作、两面拿捏的姿态,当真是虚伪至极。明明是她自己不肯甘心,却还要摆出一副被迫无奈的模样,平白让王爷为她费心,奴婢看着都替王爷觉得不值。”
素心低声吐槽完毕,又将目光转回厅中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上,眼底不由得掠过几分由衷的赞叹,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多了几分欣赏。
“倒是那位自称是捕快的公子,小小年纪,又是个外客,身陷这般能倾覆一族的大祸之中,面对崔夫人的咄咄相逼,面对花嬷嬷的撒泼狡辩,竟能半点不乱,处事沉稳得让人惊叹。思路清晰,条理分明,一言一行皆有章法,既懂得护住证据,又懂得稳住场面,临危不乱,镇定自若,这般心性与手段,便是在官场之上、王府之中,也极少有人能及。”
她微微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为自家主子谋划的恳切。
“咱们王爷如今被贬在此,身边正是缺可用、可信之人。这位公子虽身份看似低微,却有这般本事与心性,若是能借着今日这份机缘,将他好生拉拢过来,纳为己用,日后王爷若是重返京城,身边也能多一个得力可靠的臂膀。这般人才,若是错过,实在是可惜。”
赵玉意闻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抬眼,只是唇角极淡地、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似是默许,又似是淡然听之,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
厅侧僻静处,素心的话音刚落,礼王妃赵玉意忽然轻轻一颤,胸口微微起伏,掩着唇低低咳嗽起来。她本就体弱,面色素来浅淡,这一咳,唇角都泛了几分苍白,气息也弱了些。
待咳声稍缓,她才轻轻抬了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厅中依旧紧绷的场面,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清淡与清醒。
“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她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按着衣襟,语气平静无波,“无论今日吵成什么样子,李将军府在寿宴之上打碎先帝御赐之物,这件事已是板上钉钉,更改不了。罪责是在那位谢公子,还是在李家下人,说到底,都不是什么光彩事,更不是什么好事。”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没有半分看热闹的兴致,只有淡淡的倦怠。
“旁人的是非恩怨,我们不必掺和,也不必看得太重。”
说完,她轻轻扶了一下扶手,气息微浅,显露出几分疲态。
“我有些乏了,别在这里看热闹了。扶我去偏厢房歇着吧,这里的事,自有他们主家去料理。”
素心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住她的手臂,不敢再多言,只轻轻应了一声,便护着身形单薄的礼王妃,悄无声息从侧廊退了出去,将满厅的喧嚣与算计,都抛在了身后。
礼王妃赵玉意在贴身婢女素心的小心搀扶之下,微微垂着眼,步履轻缓而沉稳,悄无声息地从正厅侧廊缓缓退去。她素淡的身影掠过摇曳的烛火,掠过交头接耳的宾客,不多时便隐入回廊深处的阴影之中,再也看不见踪迹。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没有多言,只留下一片淡然疏离,仿佛从未卷入这场令人窒息的纷争。
她这一离场,厅内那些端坐已久、察言观色的世家贵妇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心领神会。这些久居高门深宅、历经人情世故的夫人们,最是懂得审时度势,也最擅长趋利避害。礼王妃身为皇室亲眷,在此时断然抽身离去,已然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今日这场寿宴早已脱离了喜庆祥和的本意,沦为一场牵扯御赐器物、关乎皇家威仪、暗藏栽赃算计的棘手风波。继续停留在此,非但无热闹可看,反而极易被无端卷入是非之中,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为自己与家族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没有人愿意在这般关乎礼法、牵涉圣物的风波之中充当看客,更没有人愿意为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赌上家族的安稳与声誉。
于是,在礼王妃离去之后不过片刻,正厅之中便接连响起了低低的告退之声。夫人们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不动声色地起身整理衣襟,各自寻着妥帖的理由悄然离席。有人轻声告知身旁主家,自己身体微恙不宜久留;有人推说家中幼子无人照料,必须尽早回府;也有人只淡淡颔首示意,不多言语,便带着随行的丫鬟仆从安静退场。她们动作轻缓有序,神色平静得体,没有喧哗,没有议论,却带着惊人一致的默契,纷纷远离这片暗流汹涌的是非之地。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原本座无虚席的正厅便空去了近半数席位。
烛火明明灭灭,将空旷的席位照得格外冷清,满地碎裂的御赐瓷片在灯光下泛着冰冷而刺眼的光,越发显得场面狼藉。方才还充斥着争执、哭诉与逼迫的正厅,瞬间沉寂了大半,只剩下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与尴尬,在空气之中缓缓弥漫。
崔夫人站在主位之前,眼睁睁看着一位位贵客接连离席,却连开口挽留的立场都没有。她脸上的神色一阵青一阵白,僵硬得难以维持平日的端庄威仪,满心的难堪与怒火翻涌交织,却只能死死压抑在心底。这场她耗费无数心力、为长子李裴郁精心筹备的寿宴,终究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祸事之下,彻底沦为了一场无人愿意驻足旁观的笑话。
谢狸立在满地碎瓷与摇曳烛火之间,目光平静地越过厅中众人,遥遥望向礼王妃赵玉意缓缓离去的方向。那道素淡单薄的身影早已隐入廊下阴影,只余下一片安静的空寂,可谢狸望着那处,眸底却掠过一丝极淡、极深的了然。她心中清清楚楚,礼王妃这般不动声色地抽身离场,并非单纯为了躲避是非,也不是厌倦了这场闹剧,而是在不动声色之中,为她悄悄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与余地。
今日这场风波牵扯先帝御赐之物,罪名沉重,局势晦暗难明,若是最终查证下来,一切确与她无关,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可一旦事情纠缠不清,证据模棱两可,即便她并无过错,也难免陷入有理难辨的僵局。到了那个时候,这件事便不再是简单的是非对错,而是她与崔夫人之间无声的较量,是立场与底气的博弈,更是一场关乎利弊权衡的利益谈判。
越是这般牵扯不清、难以明断的局面,便越是不宜有过多外人在场。围观者越多,流言越多,顾忌越多,崔夫人便越能借着人多势众裹挟舆论,将她逼至无路可退的境地。反之,在场之人越少,场面越清净,她便越能从容不迫地梳理线索,对峙真相,即便真要谈判周旋,也能少几分干扰,多几分转圜的余地。
礼王妃什么都没有说,却用离场的举动,将这层利害关系轻轻点透。
谢狸缓缓收回目光,眼底那一丝意味深长的了然悄然散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淡然。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多余的神情,只静静立在原地,仿佛方才那一眼凝望从未发生,可她心中已然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