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眸淡淡扫过温旗玉身上皱缩不堪、沾满泥污与草屑的旧衣,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
“让他先去收拾干净,莫要站在这里碍眼。”
婢女垂首应是,不敢多言,转身便快步退下,不过片刻功夫,便捧着一套素净布衣折返回来。温旗玉讷讷地低声道了谢,神色局促地转身进入偏房,去更换身上那身脏污不堪的衣物。
谢狸独自在廊下的梨木椅上落座,指尖轻轻掀开一侧衣袖,露出袖笼深处那团雪白娇小的身影。小猫缩在温暖的衣料间,小小的身子一直不安地轻轻颤动,细弱的呼吸一下下轻拂着她的掌心,绒毛柔软得如同初雪,却因惊惧与饥饿,连呼噜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它微微抬着小脑袋,一双湿漉漉的圆瞳望着她,模样可怜又无助。
谢狸放缓了指尖的力道,极轻极柔地顺着小猫背上的绒毛,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浅淡的柔软。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阿七,那孩子本是流落街头、三餐难继的小乞丐,自己尚且食不果腹、居无定所,却偏偏生了一副最柔软的心肠,但凡遇见受伤、落单、被人遗弃的小动物,总要拼尽全力救助照料,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分一口吃食给那些弱小的生灵。这只小猫,便是阿七在街巷里捡到,万般不舍却又无可奈何,才郑重托付给她照看。
思及此处,谢狸轻轻抬眼,唤住了一名正垂首路过的婢女,声音放得温和了些许。
“你这里可有温热的米汤?这小家伙受了惊吓,腹中饥饿,只能吃些细软温和的东西。”
那婢女脚步一顿,闻声连忙上前,神色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压低声音细细回禀。
“公子有所不知,咱们府中的大夫人,正是二品诰命贤宁崔氏,她老人家素来最怕这些小兽,更是对猫毛过敏得厉害,只要稍稍沾到一点,便会浑身发痒发红,难受许久。府中一向严令禁止猫狗入内,如今前院还坐着贵客,若是被夫人撞见小猫,少不得要掀起一场大风波,到时候不仅公子为难,连奴婢们也担待不起。”
婢女说到这里,微微垂首,语气越发恭谨恳切。
“公子若是信得过奴婢,不妨将这小猫交给奴婢带走照看。奴婢抱去后院最僻静的柴房附近,寻个避风温暖的地方,悄悄喂它米汤吃食,仔细照料,绝不会让它发出声响,更不会叫它冲撞了夫人与贵客,半分风声都不会泄露出去。”
谢狸垂眸,望着怀中不住轻颤的小猫,又想到崔夫人素来跋扈骄纵的性子,以及自己如今寄人篱下的处境,细细思忖片刻,只觉这话句句在理,并无半分虚言。她如今身在侯府,本就不宜多生事端,若是因一只小猫冲撞了诰命夫人,平白引来麻烦,反倒耽误了正事。
略一沉吟,谢狸便不再犹豫,双手轻轻托着小猫柔软的身子,小心翼翼地递到婢女怀中,语气里带着一丝细微的叮嘱。
“既如此,那就有劳你了。切记仔细照看,莫要让它受冷挨饿,也莫叫旁人欺负了去。”
“公子尽管放心,奴婢省得,定会好好照料。”
婢女连忙双手接过,将小猫稳稳护在臂弯里,动作轻柔得不敢有半分粗鲁,随即垂首躬身,脚步轻缓地朝着后院偏僻之处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与竹影交织的深处。
谢狸静静坐在廊下,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指尖微微收拢。晚风掠过耳畔,带来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凉,方才那一点因小猫而生起的柔软,悄然被一丝若有似无的疑虑取代,在心底轻轻浮起,久久不曾落下。
温旗玉在偏房之中换罢衣衫,再从帘后走出来时,整个人已然清爽了不少。一身素色布衣虽不算华贵,却浆洗得干净平整,将他原先满身尘泥、汗酸刺鼻的腌臜气息尽数压了下去。只是他眉宇间的慌乱与焦灼,却半点也未曾褪去,反倒随着夜色渐深,显得越发沉重。他缓步走到廊下,对着谢狸微微躬身,动作间依旧带着几分局促不安。
庭院之中早已沉入浓重的暮色里,檐角的灯笼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昏黄而微弱的光晕漫过青石板地,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而模糊。四下静得厉害,只有竹叶被风拂过的细碎声响,沙沙作响,衬得这夜色越发幽深,也让人心头那点不安,被无声地放大了数倍。
谢狸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指尖依旧轻轻抵着椅扶手,神色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衣裳若是不合身,尽管开口,再让下人换一套便是。”
温旗玉连忙摆了摆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不住的惶急,几乎是贴着夜色飘出来的。
“不必麻烦,这般已是极好。只是阿狸,我这心里,实在是安稳不下来。”
他往前轻轻挪了半步,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眼底翻涌着慌乱与无力。
“如今镖局里的几个兄弟,尽数被关在大牢之中,生死不知。王妃又在前一夜离奇失踪,至今杳无音信。那批粮车原本是经我们镖局之手押送,如今出了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官府若是顺着线索查下来,怀疑到我们头上,我们便是真的跳到黄河,也洗不清这一身嫌疑。到那时,别说我们几人性命难保,整个镖局上下数十口人,全都要被牵连进来,彻底栽在这件事里,再无翻身之日。”
说到此处,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语气里满是走投无路的颓然。
“如今想要为兄弟们洗清冤屈,证明镖局上下的清白,便只剩下两条路可走。要么,赶在官府之前,找到那张真正藏在粮车里的有明郡布防图。要么,就把这背后藏着的所有真相,全都连根拔起,查个水落石出。除此之外,我们再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谢狸静静坐在椅上,一言不发地听着。灯火在她眼睫之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翳,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她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扶手,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庭院里,发出极轻极淡的声响。
许久,她才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满满的自嘲与压不住的烦躁,混在晚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稀里糊涂接下这桩乱七八糟的生意。”
她微微抬眼,望向远处沉沉压下的夜色,眸色冷淡,语气里带着几分悔不当初的无奈。
“原以为只是一桩简单的委托,不过是费些心思,跑几趟腿脚。可如今倒好,麻烦一桩接着一桩,一桩比一桩棘手。先是布防图,再是王妃失踪,接着是镖局众人被抓,连我自己都要被困在这侯府之中,看人脸色,平白受气。一桩小事,硬生生被拖成了惊天乱局。”
她顿了顿,声音轻淡,却字字透着疲惫。
“我当真是,不该多这一桩闲事。如今倒好,惹了一身麻烦,甩都甩不掉。”
温旗玉站在一旁,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心的惶急与愧疚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闷而无力的叹息,消散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