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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走海大人的第一次(第4页)

“而阙王沈尧,早已另娶高阳长公主赵卷书为平妻,夫妻二人恩爱甚笃,还生下了幼子赵策。如今整个阙王府,上下皆围着这位年幼的公子打转,长子赵政督在府中地位一落千丈,早已成了无人在意的边缘人。”

“一年前,赵政督率领大军与北狄天子阙那决战,身受重创,险些战死沙场,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回京之后便一直在府中静养,足足将养了一整年。也就是趁着他重伤卧床、无力动弹之际,宫中的太后谢氏趁机出手,以休养身体为由,硬生生收回了他手中所有的兵权,将他彻底架空,成了一个无兵无权的空壳公子。”

“新帝日渐年长,却越发忌惮权势滔天的谢氏太后与手握重兵的阙王沈尧,既不敢将赵政督留在京中掣肘自己,又不敢轻易下手将他除去,怕激起阙王兵变,索性便将偏远苦寒、紧靠北狄边境的宣府封给了他,任命为知府,命他即刻离京赴任。他也是才刚刚将身上的重伤养好,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那个冰冷的京城,前往宣府这个是非之地。”

谢狸静静听着,一言不发,指尖在结着冰花的窗沿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窗外的风雪更大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像极了这盘身不由己的棋局。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一针见血,穿透了所有层层叠叠的伪装。

“兵权被收,绝非新帝的意思。从头到尾,做决定的人,都是太后谢氏。”

“那位新帝赵平玉,看似高居龙椅,执掌天下,可说到底,他不过是谢氏与阙王捧在手中的一个傀儡罢了。无实权,无心腹,无兵权,连说一句话都要瞻前顾后,看太后的脸色行事,他又哪里有那个胆子,敢动阙王府最锋利的一把刀?”

话音落下,暖阁之内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雪呼啸不止,将深冬的寒意,绵延至每一个角落。暗卫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谢狸平静却通透的侧脸,心中骤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敬畏。他这才明白,眼前这位看似随性散漫的人,早已将这朝堂之上、皇权之下的所有冰冷真相,看得一清二楚。

戚子京早已慌不择路地冲出后门,消失在漫天风雪深处,只留下一扇半开的房门,任由深冬的寒风卷着雪沫子不断灌入暖阁,将屋内氤氲的暖意吹散了大半。谢狸立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望着那道空荡荡的门口,直到耳边再也听不见任何慌乱的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将视线重新落回软榻旁那道始终静默伫立的身影上。

窗外的天色越发暗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雪粒子敲打着棉纸窗,发出细密而连绵的轻响,像是无数根细小的冰针,一点点扎在人心最柔软也最隐秘的角落。谢狸一步步朝着软榻走近,脚步轻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她的目光落在那名女子低垂的眉眼上,落在她微微绷紧的肩头,落在她举手投足间那点熟悉又遥远的、属于旧时光里的细微气息上,心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缓缓攥紧,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她太清楚这种气息了,那是魏家后院女子独有的、隐忍又克制的姿态,是她在禹州老宅里度过的童年里,刻入骨髓的记忆。

她没有丝毫迂回,也没有半分试探,就那样站在女子面前,声音平静得如同冬日冻结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却字字清晰,直抵人心最深处。

“戚子京已经走了,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必再装作温顺无害的模样。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罪奴,也不是大理寺卿薛昭随手送来的玩物。你的眉眼、你的步态、你低头时扶袖的姿势,我就算化成灰也认得。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当年魏府的人,是不是我父亲魏凤身边的侍妾,崔音。”

崔音的身子猛地一颤,垂落的指尖瞬间攥紧,长睫剧烈地颤动起来,原本沉静如水的面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深藏其中的惊惶与难以置信。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眼前这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庞,眼眶在刹那间微微泛红,嘴唇颤抖着,久久发不出一个音节。她看着谢狸眉眼间那点酷似当年茶州美人的轮廓,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孤绝与倔强,终于确认,眼前这个人,就是当年在禹州老宅里,那个无人过问、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庶女。

谢狸望着她这副反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寂与翻涌而上的陈年旧痛。那些被她深埋在记忆最深处、几乎要被岁月彻底遗忘的过往,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积雪,轰然倒塌,将她整个人狠狠淹没。

她的亲生父亲,是当年权倾朝野、掌管锦衣卫、令百官闻之色变的锦衣卫指挥使魏凤。而她,并非魏家嫡出的小姐,只是一个连族谱都未曾录入、连名字都差点没有的庶女。她的生母卫氏,本是茶州刺史为求升迁、精挑细选送入宫中献给天子的美人,容貌倾城,性情温婉,一入宫便得了几分注目,可还未等真正获得帝王恩宠,便在一场宫宴之上,无端被当时盛宠加身的海贵妃当众以滚烫的热汤泼伤面容,从此容貌尽毁,彻底失了帝王的垂怜,成了后宫之中人人可以践踏的笑柄。

太后见卫氏容貌已毁、再无用处,又想借机敲打手握锦衣卫的魏凤,便轻飘飘一道旨意,将这个被帝王厌弃、被贵妃折辱的女子,随意赐给了魏凤做妾。于太后而言,这不过是随手拿捏权臣的一个小手段,可于心高气傲的魏凤而言,却是奇耻大辱,是明晃晃的落井下石,是在告诉全天下,他魏凤连一个被弃的废美人都要接手。

自卫氏入府那日起,魏凤便从未给过她半分好脸色,更别提一丝温情。他厌恶卫氏带来的屈辱,也厌恶这个因太后旨意而降生的孩子,于是在她刚刚满月不久,便以“府中喧闹、不利于静养”为借口,将她们母女二人,远远丢到了魏家位于禹州乡下的偏僻老宅,终年不见天日,无人问津。老宅地处荒僻,下人见风使舵,苛待克扣更是家常便饭,冬日里没有炭火,夏日里没有凉棚,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连府里最卑微的杂役都敢随意欺辱。母亲本就因毁容心灰意冷,又常年郁结于心、积劳成疾,在她尚且七岁那年,便一病不起,孤零零地病逝在那座阴冷潮湿、连棺木都简陋的老宅里。

母亲离世后,她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在老宅里苟延残喘,若不是恰逢镇北将军谢猷路过禹州、奉命查案途中见她可怜、动了恻隐之心,将她悄悄收养,她早已冻饿而死在那座无人在意的老宅角落。谢猷心疼她身世飘零,又知她与魏凤并无感情,便决意护她一生,给她改名换姓,让她从此姓谢。

可命运的残酷从未有过半分留情。就在她被谢猷救下不足半年,京城传来惊天噩耗,锦衣卫指挥使魏凤,被指暗中勾结废太子赵羡邺谋反,意图兵变夺权,证据确凿,龙颜大怒,下旨将魏家满门抄斩,男丁尽数流放三千里,女眷一律贬为官奴,昔日风光无限的魏氏一族,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连祖坟都被勒令迁出皇陵。

谢猷为保她性命,不被魏家谋反案牵连,亲自带人奔赴禹州,一把大火烧光了魏家老宅,断了所有能追溯到她身份的户籍、文书与信物,将她的过去彻底烧成一片空白。可谢猷身为镇守北境的镇北将军,军务繁忙,常年征战在外,根本无法时时将年幼的她带在军营之中照料,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将她送往自己的宗族老家,宣府谢家老宅,托付给族中三房的长辈代为照管,并留下足够的银两与信物,再三嘱托务必善待。

她以为自己终于能有一处安身立命之所,能安稳度日,能逃离那些颠沛流离的苦难,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不过是另一场更深的劫难。

不到两年,大邅与北狄天子阙那的决战全面爆发,宣府一战惨败,举国震动。谢氏一族因在战前负责粮草转运,被朝中政敌趁机构陷通敌叛国、私通北狄,罪名坐实,满门抄家的风声一夜传遍全境。与此同时,北狄铁骑趁势南下,铁蹄踏平宣府全境,城池破碎,生灵涂炭。谢家三房为求自保,连夜收拾金银细软,举家仓皇逃往南方,临走之时,竟故意将她这个毫无血缘关系、只是托养的孤女狠狠抛下,锁在空无一人的谢家老宅里,任由她在战火与铁蹄之下自生自灭。

那一场战火,烧光了她所有的念想,也彻底斩断了她与过去所有的牵连。她一路乞讨流浪,九死一生才从宣府的废墟里爬出来,从此隐姓埋名,靠着自己的手段一步步走到今日。

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崔音,正是当年魏凤后院中,为数不多对她母女有过一丝微薄照拂的人。是她在寒冬里偷偷送过一件旧棉袍,是她在母亲病重时悄悄递过一碗热汤,是她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给过她一点点微不足道、却足以支撑她活下去的温暖。魏家满门抄斩时,崔音因早已被发往庄子上、不在京中户籍册内,侥幸逃过一死,却依旧被贬为罪奴,辗转流离,竟在多年之后,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谢狸望着眼前这个早已褪去当年风华、沦为罪奴、眉眼间尽是沧桑的女子,眼眶微微发热,声音却依旧强撑着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翻涌不息的伤痛与茫然。

“我没有想到,魏家覆灭之后,你还活着。更没有想到,我们会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的身份,重新遇见。”

风雪在窗外呼啸不止,将深冬的寒意,一寸寸浸入这间暖阁,浸入两个早已被命运磋磨得伤痕累累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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