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曳的灯火下,少年捕快俯身紧贴着世家公子,唇齿相覆,衣衫凌乱,气息交缠,姿态亲昵到不堪入目,刺得她双眼生疼,满心的爱慕与期待瞬间化为极致的惊恐、嫌恶与难以置信。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里紧紧攥着的丝帕“啪嗒”一声跌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天旋地转,满心的羞愤与恶心翻涌而上,几乎要将她击溃。
“你……你们……”
她颤抖着开口,声音破碎嘶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完整。
海铣在这极致的死寂与震惊中,终于猛地回神。
羞耻、慌乱、被算计的狂怒,混着刚才那一瞬间诡异的、无法言说的心悸,如同滔天巨浪般狠狠砸落,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镇定。他猛地发力,用尽全身力气将谢狸狠狠推开,力道之大,让谢狸踉跄着连连后退,重重撞在桌角,桌上的酒壶、酒杯剧烈摇晃,发出一连串清脆刺耳的碰撞声,杯中的酒液溅出,洒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海铣猛地站直身体,松散的衣襟垂落,他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眼底翻涌着几乎要噬人的戾气与杀意,死死盯着谢狸,那目光恨不得将她当场撕碎,挫骨扬灰。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秒的触碰,像一根极细极软的针,轻轻刺破了他一直以来的冷漠、厌恶与敌对,在他心底最隐秘的地方,扎下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甚至感到恐慌的慌乱异动。
王氏再也支撑不住,捂着脸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哭腔,转身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慌乱的脚步声飞快远去,瞬间消失在楼道尽头,再也没有踪迹。
雅间内重归死寂,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两人略显紊乱的呼吸声。暖黄的灯光依旧轻轻跳跃,将两道对立而立的人影,映得漫长而压抑,空气中残留的暧昧气息,迟迟不曾散去。
谢狸缓缓站直身体,伸手慢条斯理地拢好自己扯开的衣襟,动作从容淡定,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颠覆认知的戏码,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她抬眸看向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失控的海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狡黠,又带着十足胜利者姿态的笑意,语气平淡而清晰。
“海大人,你看,这场麻烦,是不是已经彻底解决了?”
海铣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破口大骂,没有厉声斥责。他望着谢狸清冷桀骜的眉眼,望着她唇角那抹刺眼的笑意,舌尖下意识地轻轻抵了一下内侧唇瓣。
那里,还残留着她方才留下的、微凉而柔软的触感,清晰得仿佛从未消失。
沉寂片刻,他的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慌乱地乱了。
…
深冬的寒意像是浸透了整座城池,风裹着细碎的雪霰子,刮过府衙高耸的青灰砖墙,发出呜呜的轻响。庭院里的草木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交错伸展,像冻僵的手指,连平日里穿梭不停的雀鸟都缩在巢里不肯露头,天地间一片清寂冷瑟。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被风一吹,便卷起细碎的冰粒,落在鞋尖上,转瞬便沁出一点冰凉的湿意。
谢狸裹紧了身上半旧的素色棉袍,领口紧紧抿住,抵御着扑面而来的刺骨寒风。她的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红,指尖泛着浅淡的凉意,却依旧脚步轻快,熟门熟路地拐过府衙西侧雕花的月洞门,直奔戚子京那座被高墙护住、暖意融融的私院。廊下的朱红立柱被寒气浸得冰凉,她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发出三下沉稳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响,人还未跨进屋内,那点狡黠又散漫的调子已经先一步飘进了暖阁之中。
“戚大人,还在温柔乡里窝着避寒呢?再这般磨蹭下去,裴夫人可就要带着人打上门来,当场抓奸了。”
屋内与屋外,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地龙在地下烧得正旺,暖意从地砖里一点点透上来,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将彻骨的冬日严寒彻底隔绝在外。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沉水香,混着甜软的酒酿气息与暖炉烘烤过的绒垫味道,氤氲出一片慵懒又安逸的氛围。糊得厚实的棉纸窗挡住了寒风与冷光,只透进一点昏柔的光亮,照得屋内陈设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暖意。
戚子京正斜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软垫的软榻上,衣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眉眼间尽是冬日里独有的慵懒倦怠。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他连眼皮都懒得抬起,只慢悠悠地端起案上描金瓷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语气里裹着被反复骚扰后的无奈与习以为常。
“谢狸,你这半个月里,都卖给我几回抓奸的消息了。两回是假风声,一回是空穴来风,害得我躲在城外破庙里吹了半宿的冷风,耳朵都快冻掉了。这回又想编个谎话来诓我的银子?”
谢狸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推开半掩的木门,带着一身门外未散的寒气跨步走入,暖雾瞬间裹住了她冰冷的身躯,让她忍不住轻轻一颤。她径直走到桌边的圆凳上坐下,伸手随意敲了敲桌面,冻得微红的指尖在深色木面上轻轻点着,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少跟我扯皮,这次是货真价实的消息,半分虚假都没有。裴夫人从娘家叫来了四个身强力壮的嬷嬷,半个时辰前就气势汹汹地往你这边来了,一路骂骂咧咧,动静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消息费照旧一贯钱,概不赊账,信不信,全由你自己。”
她神色平静,眼神却异常认真,半点没有往日捉弄人的戏谑。戚子京抬眼扫了她一下,瞬间从慵懒闲适里惊醒,一想到裴夫人撒泼打滚、天翻地覆的泼辣性子,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当即从软榻上猛地弹起身,手忙脚乱地抓过一旁的锦袍往身上套,慌乱间连衣带都系错了位置,发髻也歪歪扭扭,半点知县大人的体面都荡然无存。
“真真假假被你折腾得我胆子都小了,罢了罢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可赌不起。银子回头就让人送到你府上,我先从后门躲出去避避风头。”
他只顾着仓皇逃命,脚步踉跄地朝着后院角门冲去,满屋子慌乱,压根没有留意到软榻旁边,一直静静伫立着的那道纤细身影。
暖雾氤氲,灯火昏柔。谢狸的目光慢悠悠地从戚子京仓皇的背影上收回,缓缓落向榻边。那名女子身着浅碧色的薄棉裙,外罩一件素色织锦比甲,料子算不上华贵,却穿得规规矩矩,一头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低髻,插着一支素净的木簪。她始终垂着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枝在寒雪中独自绽放的素梅,温婉沉静,气质内敛,周身那股从容有度的姿态,绝不是戚子京往日搜罗的青楼女子或是寻常侍妾所能比拟的。
谢狸心头微微一动,趁着戚子京慌不择路地冲出后门、屋内再无旁人之际,抬手一把拽过旁边守立不动的暗卫,将人拉到屋角僻静处,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好奇。
“软榻旁边那位美人是什么来历?我瞧着她气质谈吐都非同一般,绝不像是戚大人平常留在身边的寻常女子。”
暗卫微微一怔,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后院角门,见主子已经彻底走远,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回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
“她是罪奴出身,家中早年牵涉重案,一族皆被连坐,因此被贬入奴籍,并非京中大户人家的女子。”
谢狸眉梢轻轻一挑,冬日里本就清亮锐利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更深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