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想凭这个就拿捏她,扳倒她,让她在宣府无处立足——
海铣还不够格。
门外传来差役小心翼翼的传唤声,说县尉大人请她过去问话。
谢狸缓缓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身上整齐的捕快服饰,将眼底所有算计与冷意尽数收起,重新披上那层沉稳冷峭的少年外壳。她推开偏厢房门,步履平稳,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些阴暗的盘算从未出现过。
她是谢狸,宣府府衙一个不起眼的捕快。
心不慈,手不软,只为活命,只为钱财。
至于愧疚——
这东西,她早在八岁被谢家丢在宣府的那一刻,就彻底丢在死人堆里了。
谢狸从偏厢房走出,预备往县尉公房前去应答问询,脚步刚迈过廊柱,身形忽然一顿。她眉心微蹙,一股莫名的空落感从心底浮起,方才在屋内沉于思绪,竟忽略了最熟悉的一处动静。她迅速转身退回偏厢,目光径直落向桌角那只不起眼的粗陶瓦罐。罐口敞露,罐内空空如也,她养在其中的那只灰褐色癞蛤蟆,已然不见踪影。
这癞蛤蟆并非名贵异兽,只是她从前在城外泥洼中随手捉来的寻常野物,皮糙体丑,不喜喧闹,常年缩在罐底一动不动。于旁人而言,这是污秽不堪的厌物,可在谢狸这里,它是冷清偏厢里唯一的活物,是她孤身一人在府衙安身时,无声相伴的寄托。府衙之内人心叵测,宅院中刁奴环伺,她女扮男装步步惊心,唯有对着这只不会说话、不会背叛的癞蛤蟆,才能卸下片刻紧绷的心神。如今它凭空消失,谢狸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一股被人肆意侵犯领地的烦躁与戾气,悄然蔓延开来。
她合上破旧的房门,沿着廊道快步走向外间捕快房,面色沉静得看不出情绪,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冷冽的寒意。屋内几名捕快正低头整理案卷,见她进来,纷纷下意识地停下手头动作,气氛一时变得凝滞。谢狸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得低沉平稳,不带半分多余情绪:“你们谁看见我屋里的癞蛤蟆了?”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面面相觑,谁也不曾想到,素来冷硬狠厉、不近人情的谢捕快,竟会在居所养这般丑陋黏腻的野物。半晌之后,一名年岁稍长、行事稳妥的捕快才缓缓上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回话:“谢捕快,方才海捕快从你那偏厢外路过,还推门进去待了片刻。我等远远瞧见,他出来时手里拎着一只陶罐,罐内似有活物蹦跳,看模样,应当就是你养的那只癞蛤蟆。”
谢狸指尖骤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海铣。
又是海铣。
前一刻才在众人面前公然弹劾她渎职放贼,意图将她踢出府衙,此刻竟又潜入她的偏厢,拿走她唯一的寄托。分明是步步紧逼,处处拿捏,仗着家世背景肆意挑衅,把她的忍耐当成可欺的软弱。她不再多问一言,转身便朝着海铣平日独处的静室走去,脚步沉稳却带着迫人的锋芒,廊道间的差役感受到她周身的冷意,纷纷侧身避让,不敢有半分阻拦。
谢狸转身离开捕快房后,屋内几个人立刻凑到了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眼神里全是议论与好奇。
“你们刚才看见了吧,谢捕快居然在屋里养癞蛤蟆,真是闻所未闻,养什么不好,偏养那种浑身黏腻、丑得吓人的东西,看着都叫人心里发毛。”
“可不是嘛,年纪轻轻的,偏有这么个怪癖,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整日跟癞蛤蟆待在一块儿,难怪性子也冷冷怪怪的,跟咱们谁都不亲近。”
“我看他就是孤得久了,没人疼没人管,才捡这么个玩意儿作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就是个孤零零的孤儿,连个像样的家世背景都拿不出来,在这宣府府衙里,连个帮衬说话的人都没有。”
“说起来也真是胆大,无依无靠也就罢了,偏偏还敢处处跟海大人对着干。海大人是什么身份?那是京城来的世家望族,连根手指头都不是咱们能碰的,多少人想巴结都来不及,他倒好,次次顶撞,句句不让,方才那语气,简直是把海大人往死里得罪。”
“我瞧着他是真不要命了,没家世没靠山,没权势没背景,就凭着一身蛮力和不要命的性子,居然也敢跟海大人硬碰硬。这要是真把海大人惹急了,随便动根手指头,就能让他在宣府彻底待不下去。”
“依我看啊,他也就是外强中干,装得硬气罢了。孤儿一个,无牵无挂,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再横,也横不过家世门第啊。这次海大人拿了他的癞蛤蟆,又要让他办事,他还不是只能乖乖低头?”
“话是这么说,可谢捕快那性子,是真狠,下手也绝,咱们背地里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当面得罪他,免得惹祸上身。”
“唉,可怜归可怜,怪也怪,可这世道,没靠山没依仗,再硬的骨头,迟早也是要被碾碎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有好奇,有轻视,有同情,也有几分事不关己的冷漠。
海铣所在的静室门窗整洁,陈设远比偏厢精致,门扉虚掩,留着一道缝隙。谢狸抬手直接推开木门,没有半分迟疑,步履坚定地闯入室内。海铣正端坐于案前,手中握着一块细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精铁短刀,刀刃寒光闪烁,与他眼底的玩味笑意相映成趣。桌角的位置,赫然摆放着谢狸那只粗陶瓦罐,那只灰褐色的癞蛤蟆正蜷缩在罐底,一动不动,显然受了惊扰。
海铣听见动静,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闯入的谢狸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倨傲而刻薄的笑意,神情从容自得,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前来。
“谢捕快这般急匆匆闯入,是想通了,前来认罪求饶?”
谢狸的目光死死锁定桌角的陶罐,周身寒气逼人,声音冷得如同冬日坚冰,没有半分波澜:“把我的东西还我。”
海铣放下手中的短刀与细布,指尖轻轻敲击在陶罐边缘,动作带着刻意的戏弄,他微微晃动罐身,罐内的癞蛤蟆受惊般蹦跳了一下。“你的东西?”他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这般腌臜丑陋的秽物,也值得你这般在意?依我看,丢了才干净,免得留在府衙之中,污了公门之地。”
“我最后说一遍,还给我。”谢狸上前一步,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的佩刀刀柄之上,指腹紧紧贴合冰冷的木料,眼底已然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她可以不在乎海铣的弹劾,可以不在乎旁人的非议,可以为了银钱放手窃贼,可以忍下所有不公与屈辱,可她绝不能容忍有人随意触碰她仅有的私物,更不能容忍有人拿她唯一的慰藉作为要挟。
海铣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场尽数铺开,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身形偏瘦的谢狸。他深知谢狸身手不凡,性子刚硬不服输,可他更明白,再强硬的人,也有被牵制的软肋。眼前这只不起眼的癞蛤蟆,便是他此刻拿捏谢狸最稳妥的筹码。
他缓步走近,与谢狸相距不过数步,声音压得低沉而清晰,带着十足的掌控意味:“想要拿回这东西,也并非不可。”
谢狸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瞳仁寒光凛冽,字字冷硬:“你想做什么?”
“很简单。”海铣微微俯身,凑近谢狸耳畔,语气轻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你帮我办妥一件事。此事一成,这癞蛤蟆我完完整整还给你,既往不咎。若是办砸,或是你敢暗中耍花样——”
他顿住话音,眼神变得玩味而危险,目光落在陶罐之中,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你就永远别想再见到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