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卿没有为难暴昀,直接总结道:“单纯依靠律法规则去约束,早晚会让民众想要推翻这种压迫;单纯依靠道德礼法去倡导,只会让民众恣意释放内心的恶,而不用担心被惩罚。”
张苍深思点头。
荀卿重新看向西方一望无际的天空:“秦国依靠法术成为远超六国的强国,但它的敌人从来不止六国。六国对于如今的秦国来说,已经不成气候了。秦王要面对的挑战,是在统一四海天下之后。”
暴昀眼睛一亮,终于遇到自己能听懂的地方了:“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
“不错。”荀卿对暴昀点头笑道,“如何守得住七国之地,才是秦王最应该思考的问题。难道还是单纯依靠法术吗?这也是我为何不肯去秦国的原因,我不认为秦王能想明白。他靠着法术尝到了甜头,又怎么会主动改变呢?”
韩非拧眉,显然灭六国这件事,对于一个韩国公子来说并不那么容易被接受。更悲哀的是,他不愿意接受,却发现自己也未必能阻挡得了。
张苍轻轻叹息,老师主张“人性本恶”,也一直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性,事实证明老师的目光总是一针见血,从来没看过错什么。
不过张苍又笑了:“老师说得很对,正常来说秦王的确会固守法术之道,最后走入死局。但棋局尚有变数,秦国也有变数。”他看向荀卿手边的小支踵。
荀卿的目光也落在小支踵上,目露些许意外:“难不成公子扶苏还能改变秦王?”
“自然。”张苍道,“公子扶苏就是秦国最大的变数。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给一个五岁小孩子当门客呢?”
荀卿点头:“你这个人向来骄傲。”
张苍继续道:“老师从齐国来到楚国任兰陵令,必定也是不甘心被埋没的。如今何不去秦国再试试呢?若公子扶苏不能让您满意,您再退隐养老也不迟。”
废话,荀卿要是想躺平当隐士,他一大把年纪还乱跑什么?
荀卿笑着捋了捋胡须,拿起手边的小支踵。他看到小支踵上稚嫩的图画,想了想又把小支踵放下了,去拿桌子上的棋子。
张苍脸色顿时一变,一把将手边的韩非扯过来,挡在身前。
“哎呦!”韩非被荀卿丢过来的棋子砸了个正着,他没好气地把张苍揪出来揍了一顿。
暴昀犹豫了一下,选择帮韩非按住张苍,“对不起了,张师兄。”
荀卿鼓掌:“打得好!”
张苍连连求饶,“公子非,师兄,哎!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给你带了秦国新出的《吕氏春秋》!别打了。”
韩非停手,等张苍把那套书从行囊里翻出来。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道:“我、我把我刚写、写得书也送、送你一份。”
“求之不得。”张苍拿到手一卷重重的竹简,“你怎么不用我们秦国造得纸呢?”
韩非抿着嘴唇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