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洛萨的话,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混杂着苦涩与理解的、极其微弱的笑容。
乌瑟尔·光明使者站在长桌的另一侧,他厚重的板甲上还沾染着白日战斗留下的尘土与暗红色的污渍,但面甲掀起,露出那张棱角分明、已经被坚定信仰与长期戎马生涯刻下些许纹路的脸。
他的双手交叠,按在腰间剑柄的末端,圣光的微光在他指缝间若有若无地流淌,如同呼吸般明灭。
他浓密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目光没有看地图,而是穿透帐篷厚重的帆布,仿佛凝视着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危机四伏的未知土地。
“撤退?”塞丹·达索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这位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圣骑士向前迈了一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战士特有的、直接的困惑,以及一丝被压抑的不满。
“指挥官,我们今天守住了,我们击退了他们,甚至……甚至造成了那样的打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也瞥向了角落里的莉兰德拉,那眼神里混杂着敬畏、以及一丝忌惮。
“为什么我们要将东部王国的入口拱手相让?既然莉兰德拉女士拥有这样的力量,为什么不能继续像今天这样,用她的……禁咒,去轰炸部落的集结地?将他们彻底阻隔在湿地以南?”
他的问题在帐篷里回荡,引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几位中级军官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既有对塞丹勇气的认同,也有对未知力量的茫然。
回答塞丹的,不是洛萨,也不是依旧闭目养神的莉兰德拉,而是坐在木桶上的卡德加。
法师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苦笑。他抬起依旧在颤抖的手,用食指和拇指用力按压着自己的眉心,仿佛这样就能缓解那深入骨髓的酸胀与空虚感。
“达索汉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井底费力汲上来的,“您认为……那样的法术,是像投石车抛掷石块一样,可以随意重复的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气,也似乎在斟酌词句,如何向这些习惯于刀剑与血肉碰撞的战士,解释那更为抽象、却也更为凶险的魔力世界的法则。
“今天……莉兰德拉女士所施展的,并非寻常意义上的‘魔法’。”卡德加的目光落在行军床上那看似沉睡的精灵身上,眼神复杂,“那是……对魔网节点本身的、一次性的、超负荷的引爆。她以自身为媒介,强行抽取并引导了这片土地下方沉积了不知多少世纪的原始奥术能量,将其在极短时间内、在极狭窄的空间内释放。效果您看到了。”他指了指帐篷外,五指收拢然后瞬间张开。
虽然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但每个人脑海里都瞬间浮现出那个幽紫色的、深不见底的琉璃巨坑。
“但代价呢?”卡德加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亲身经历后的余悸,“那片区域的魔网已经暂时……枯竭了,紊乱了。短时间内无法再支撑任何大规模的法术运作。而莉兰德拉女士本人……”他看向精灵那苍白的面容,“她承担了绝大部分的反冲与引导压力。而我,作为她临时构建的辅助回路的一部分,仅仅承担了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分流,就已经……”他摊开自己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苦笑更深了,“感觉像是灵魂的一部分被抽空,又像是连续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解构最复杂的咒文核心。至于女士本人所承受的……我不敢想象。”
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提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远处营地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呻吟与脚步声。
塞丹·达索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卡德加那毫不作伪的疲惫与莉兰德拉那近乎脆弱的静止,他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将未出口的话语咽了回去,粗壮的手指握成了拳。
乌瑟尔在这个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沉稳,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二块石头,激起了更深层的涟漪。
“红龙。”他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它们本身就带着硫磺与火焰的气息。
“今日的攻势受挫,部落绝不会善罢甘休。洛萨大人,您提议撤退,是为了避免部队在萨多尔大桥附近大规模集结,成为那些巨兽龙息下的……焦炭。我理解,也赞同。这确实是当前最理智的军事选择。”
他话锋一转,那双被岁月与信仰打磨得如同琥珀般透彻的眼睛,缓缓扫过帐篷内的每一张面孔,最后定格在洛萨脸上。
“但我担忧的,是更远的地方,是我们身后那些毫无防备的城镇与村庄,是洛丹伦,是激流堡。”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明显的、沉重的忧虑,“如果部落意识到正面强攻代价高昂,转而命令他们的红龙奴仆,绕过我们的防线,直接飞越山脉与河流,去焚烧我们的农田,去摧毁我们的城市,去屠杀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我们该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帐篷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篝火跃动的光芒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几名军官的脸上血色褪去,图拉杨——这位年轻的、曾与死亡骑士正面交锋的圣骑士——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神里燃烧着激烈的、愤怒的光芒。
“他们会的!”图拉杨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他向前一步,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那些兽人,那些被黑暗力量驱使的怪物,他们根本不懂得什么是荣誉,什么是底线!看看他们对暴风城做了什么!看看那些死亡骑士!他们连同胞的灵魂都能亵渎,驱使亡者作战,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们做不出来的?难道我们,要指望敌人的怜悯?指望那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性’?”
他的话语像连珠炮一样射出,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炽烈与未经完全磨砺的尖锐。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莉兰德拉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质问,以及一种被可能的残酷未来所激发的、近乎绝望的寻求答案的渴望。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一直闭目倚靠的莉兰德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们不会。”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寒潭。
里面没有疲惫,没有虚弱,只有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沉淀后的、冰冷的清明。
她并没有立刻看向图拉杨,而是先微微转动脖颈,目光扫过帐篷内每一张或凝重、或焦虑、或愤怒的脸,最后,才落在那位年轻的圣骑士身上。
“在战场上,喷吐龙息,摧毁敌人的阵线与工事,这勉强可以被解释为‘战争行为’,是服从命令的一部分。”莉兰德拉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那种温和之下,是冰封的理性,“但是,主动地、有预谋地、以非战斗人员聚集的定居点为目标,进行无差别的焚烧……”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那只是屠杀。”
在场的军官们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显然这个解释并不能解除他们的忧虑,而图拉杨不依不饶地追问:“您是指,要我们去相信那些巨兽会遵守基本的战争道德?”
“注意你的语气,圣骑士。”年轻骑士带刺的语气使得温蕾萨竖起了眉,一向温顺柔弱的游侠罕见地绷紧了脸,对人类的冒犯怒目而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