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兰德拉垂眸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既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对这位“传奇学徒”另眼相看的意味,就像掠过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她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表示听见了的动作,只是缓缓抬起自己那只未曾受伤的右手,五指微微张开,对着逐渐被夜幕浸染的天空,开始以极低的音量吟唱。
那吟唱使用的,依旧是那种古老而拗口的语言,音节短促有力,带着金石交击般的质感,与达拉然法师们习惯的、华丽繁复的咒文吟唱方式截然不同。
每一个音节吐出,她指尖萦绕的奥术微光便明亮一分,颜色也从淡紫逐渐转向一种深邃的、仿佛蕴藏着星空的幽紫。
卡德加识趣地闭上了嘴,退回到自己被分配到的位置。
时间在沉默的等待与莉兰德拉持续的低语吟唱中流逝。
夜幕彻底降临,星光被浓厚的云层遮蔽,只有营地零星的篝火和法师们身上偶尔流转的奥术微光,照亮这片空旷的场地。
远处,萨多尔大桥的方向,那种诡异的寂静终于被打破——战鼓声再次隆隆响起,由远及近,起初沉闷如远雷,逐渐变得清晰、密集、充满狂暴的压迫感。
部落的新一轮攻势,开始了。
联盟的防线按照洛萨早已下达的、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命令,开始有序地、缓慢地向后收缩。
士兵们紧握着武器,眼神困惑而不安,他们习惯了在桥头堡的有利地形下迎击兽人,此刻的后撤让他们感到一种本能的不适与危险。
但他们信任洛萨,信任那位始终站在最前方的指挥官,因此尽管心中充满疑问,撤退的阵型依旧保持着惊人的整肃。
潮水般的部落战士涌过了萨多尔大桥。
他们挥舞着粗糙但致命的武器,发出震天的战吼,猩红的双眼在火光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们看到了联盟军队的后撤,看到了被“让”出来的桥头堡空地,疑惑只在他们简单而狂暴的思维中停留了一瞬,便被更汹涌的杀戮欲望所淹没。
他们加快了冲锋的步伐,如同决堤的暗红色洪流,向着联盟看似“虚弱”的防线席卷而来。
就在最前排的兽人战士踏过原先联盟阵线位置、踏入那片被精心“让出”的空地中央时——
站在岩石上的莉兰德拉,停止了吟唱。
她张开的五指,猛然握紧。
一直萦绕在她指尖、已经浓郁得仿佛液态紫水晶般的奥术光芒,瞬间熄灭。
不是消散,而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被“压缩”回了她的体内。
她的脸色在那一刹那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被始终守在一步之外的温蕾萨及时伸手扶住肘部。
但她的眼神,却锐利得仿佛能刺穿夜幕。
天空,骤然暗沉。
并非云层加厚,而是一种更本质的“黑暗”,一种光线被某种庞然大物强行吸纳、扭曲、遮蔽所产生的视觉坍塌。
厚厚的云层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粗暴地撕开一道狰狞的裂口,裂口深处,并非星空,而是一片翻滚的、沸腾的、燃烧着幽紫色奥术火焰的混沌。
下一秒,那颗“陨石”降临了。
它并非自然造物,通体由高度凝聚、剧烈燃烧的幽紫色奥术能量构成,表面流淌着熔金般的纹路,拖拽着长达数百码的、同样由紫焰构成的尾迹,撕裂空气时发出的不是呼啸,而是一种低沉到足以撼动内脏、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痛苦呻吟的嗡鸣。
它的体积庞大到令人绝望,精准到令人战栗,带着一种优雅而残酷的、经过绝对计算的毁灭轨迹,自云层裂口垂直坠落。
时间在那一瞬间似乎被拉长了。
冲锋中的兽人战士仰起了头,他们猩红的眼眸中,倒映着那团急速放大的、占据整个视野的幽紫色毁灭之光。
战吼卡在了喉咙里,化为了无意义的、充满原始恐惧的嗬嗬声。
最前排的战士试图停下脚步,试图转向,但身后汹涌的、尚未看清头顶之物的同族洪流,将他们无情地向前推挤。
陨石,砸入了部落军阵最密集的正中心。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超越了人耳能够接收的范畴,化为了一种纯粹物理性的、毁灭一切的冲击波。
地面如同被巨人践踏的脆弱蛋壳,以陨落点为圆心,呈环形猛然向上拱起,然后塌陷。
大地荡起波浪般的涟漪,而在这之上的一切人或物,连灰烬都未曾留下。
紧接着,才是那迟来的、震耳欲聋到让远处联盟士兵集体失聪一瞬的恐怖巨响,以及冲天而起的、混杂着幽紫火焰与尘埃泥土的、缓缓翻腾上升的蘑菇状云柱。
狂暴的奥术乱流以爆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如同无形的镰刀,将更外围那些侥幸未被直接命中的兽人战士撕碎、抛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