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林·普罗德摩尔挺直了背脊,沉声道:“库尔提拉斯的海军与陆战队,听从调遣。”索拉斯·托尔贝恩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一个早已预料到的定论。
安东尼达斯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叹息的表情,但他同样微微欠身,代表着达拉然力量的默许。
只有艾登·匹瑞诺德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的目光掠过其他国王沉默而坚定的脸,又瞥向地图上那条刺目的红色箭头,最终,那肥胖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含糊的咕哝:“……奥特兰克,会履行盟约的义务。”
洛萨感到喉咙发干,仿佛有粗糙的砂纸在摩擦着他的声带。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因为长时间的静坐而略显僵硬,金属甲片相互摩擦,发出细碎而清脆的连锁声响。
他环视着长桌边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些代表着人类文明最高权力与责任的面孔。
复仇的灼热岩浆与复国的冰冷重负,荣耀的璀璨光芒与牺牲的深沉阴影,还有那骤然压上肩头的、几乎要将他脊椎压垮的、名为“统帅”的巨石……所有这些截然不同甚至相互冲突的洪流,在他胸腔中猛烈地冲撞、搅拌、融合成一种麻木的、同时又无比尖锐的复杂体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议事厅中混合着陈旧羊皮纸、抛光木材、冷掉的茶水以及远处壁炉传来的、微弱的烟火气息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北境特有的、清冽而沉重的质感。
“我接受。”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音节都犹如被锻打过的钢铁,落在寂静的议事厅中,清晰得能听见回声撞击彩色玻璃窗的细微震颤。
“以暴风城雄狮的名义,以陨落王室的嘱托,以所有在南方牺牲的战士与平民的亡魂……我接受这份职责,这份重担,这份……信任。”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锋利而冰冷,“联盟的敌人只有一个。我们的目标也只有一个:将部落彻底击溃,碾碎,驱逐,或者……埋葬在艾泽拉斯的土地之下。为此,我需要诸位的军队、物资、情报,以及……绝对的、毫无保留的支持。”
***
王城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焦虑与决绝的韵律脉动起来。
军械库沉重的大门日夜敞开,铁匠铺的炉火将半个街区映照成不祥的暗红色,叮叮当当的锻打声从清晨持续到深夜。
满载着粮食、箭矢、铠甲部件、成捆长矛以及用油布包裹的弩炮零件的马车,在铺着鹅卵石的街道上碾过,发出辘辘的、连绵不绝的沉闷声响,车辙在潮湿的石板路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泥泞痕迹,很快又被更多的车轮与马蹄践踏、抹平,最终混合成一种污浊的、散发着铁锈、马粪、湿木头与汗水气味的泥浆。
征召令贴满了各个广场的布告栏,墨迹在偶尔飘落的细雨中微微晕开,穿着不同王国制服的军官们用或激昂或严厉的嗓音宣读着条款,而聚集在下面的男人们——农夫、工匠、小贩、学徒——脸上交织着恐惧、茫然、被煽动起来的血气,以及对家中妻儿老小未来的深切忧虑。
在王室客房区域,一扇面向内庭拱廊的、镶嵌着菱形玻璃的窗户后面,莉兰德拉·穆恩斜倚在雕刻着藤蔓花纹的窗台边缘。
她身上穿着一件用料奢华但款式略显慵懒的深紫色丝绒晨袍,袍子的腰带松松地系着,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弧度优美、肤色宛如被月光浸润过的珍珠般的锁骨与脖颈。
晨袍的袖口宽大,随着她手臂支撑的动作滑落至肘部,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皮肤在透过玻璃过滤后的、略显朦胧的光线下,泛着一种细腻柔润的光泽。
她没有穿鞋,赤足踩在铺着厚实羊毛地毯的地板上,足弓的曲线玲珑,脚趾圆润,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她的目光抚过楼下庭院中忙碌穿梭的人影。
那些人类士兵、仆役、信使,像被无形鞭子驱赶的工蚁,在由石砌走廊、拱门、阶梯与堆放物资的临时棚屋构成的迷宫中快速移动。
她看着一个年轻的传令兵因为奔跑太快而在湿滑的石阶上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怀中的羊皮纸卷轴散落一地;看着几名洛丹伦步兵费力地抬着一具覆盖着帆布的、形状可疑的沉重物体走向地下室入口,帆布下隐约透出金属冰冷的反光;看着一位穿着圣骑士铠甲、胸甲上镌刻着金色圣光徽记的高大男子——乌瑟尔·光明使者——正在对一小队士兵训话,他的声音隔着玻璃与距离,只剩下模糊而低沉的震动,但那挺直的背脊与沉稳的手势,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她站在那里,如同在观看一场精心排演但主题沉重的戏剧。
奎尔萨拉斯太远了,远到连太阳之井的温暖光辉,在这里也只剩下记忆里一丝模糊的、带着魔法甜香的余韵。
而眼前这些人类的忙碌、焦虑、筹备、以及那在空气中逐渐累积的、宛如暴风雨前低气压般的战争气息,却如此真实,真实得能嗅到铁锈味、汗味、马匹的膻味,以及更深层的、属于恐惧与决绝混合而成的、某种血腥的预兆。
房门被轻轻敲响,声音克制而有节奏,三下,停顿,再两下。那是温蕾萨·风行者习惯的敲门方式。
“进来。”莉兰德拉没有回头,声音也带着窗边慵懒的余韵。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随后是软底靴子踩在地毯上几乎无声的步履。
温蕾萨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下了旅途中的皮甲,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奎尔萨拉斯风格的浅绿色便装,上衣贴合身形,勾勒出少女正在逐渐成熟的、纤细而柔韧的腰肢曲线,长裤的布料柔软,随着步伐轻轻拂过腿部肌肤。
她的长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莉兰德拉女士,”温蕾萨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清脆,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来自塔奎林的最新讯息。母亲……黎蕾萨将军已经加强了永歌森林南部所有哨塔的巡逻频率,并开始有序疏散最靠近边境的村落居民。银月议会……仍在争论。一部分议员认为,人类的联盟足以在萨多尔大桥阻挡甚至击溃部落,奎尔萨拉斯无需过度反应,以免刺激部落或将我们过早地卷入人类的事务。另一部分,以母亲和哈杜伦·明翼将军为代表,则认为必须做最坏的准备,太阳之井的诱惑对于任何拥有施法能力的敌人都是无法忽视的目标。”
莉兰德拉静静地听着,目光依然停留在楼下那个刚刚训话完毕、正转身走向内庭深处的圣骑士宽阔的背影上。
直到温蕾萨的汇报告一段落,空气中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忙碌的底噪,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仿佛在评论天气:“你母亲让你跟随我离开奎尔萨拉斯时,是怎么对你说的,温蕾萨?”
温蕾萨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这个问题。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措辞。
“母亲说……让我跟随您学习,开阔眼界,了解人类王国的情况。并且……作为风行者家族的代表,在必要时提供协助。”
“必要的‘协助’。”莉兰德拉轻轻地重复了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某种玩味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