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隆索斯主教注视着乌瑟尔手中那柄发光的剑,灰白眉毛下的眼睛深处,闪烁着一种混合了骄傲、忧虑、以及某种近乎于父辈见证子嗣成长的复杂情绪。
“我已亲眼见证,”阿隆索斯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比之前更加低沉,也更加沉重,仿佛每个字都浸透了记忆的重量,“圣光可以在战场上形成实质的屏障,抵御那些源自黑暗与腐化的侵蚀;它可以驱散士兵心中因血腥与死亡而滋生的、如同毒雾般的恐惧;并且——这一点至关重要——它会回应那些真正愿意承担责任、愿意为守护他人而将自身置于险境之人的呼唤。”
希望,在这一刻真实地、具体地浮现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
那并非盲目的乐观,而是基于眼前这无可辩驳的“证据”,基于这柄发光的长剑所代表的、超越凡人极限的可能性。
它如同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意识的水面下激起一圈圈不断扩散的、名为“或许可以”的涟漪。
但希望之后,紧随而来的必然是代价的清算。这是政治与战争中最古老的法则。
“问题在于,”泰瑞纳斯国王缓缓开口,收回了向前探出的手,重新交叠于身前,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权衡利弊时的冷静,“我们无法复制乌瑟尔此刻的成功。至少,无法在需要的时间内,以需要规模进行复制。”
阿隆索斯没有反驳。他的神情反而变得更加严肃,掌心的圣光悄然熄灭,只留下皮肤上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痕。
“洗礼的成功,并非取决于仪式本身是否完美,诵词是否准确,手势是否规范。”主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学者陈述难题时的精确,“它取决于被洗礼者的灵魂,是否能在那个特定的时刻,与圣光产生某种……共鸣。我无法保证每一位接受训练、通过所有道德与武技考核的骑士,都能得到这种回应。我更无法保证,这种回应可以被加速、被量化、被按照既定的时间表‘生产’出来。圣光不是铁匠铺里的刀剑,可以按照订单批量锻造。”
“时间,”洛萨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却如同投入寂静湖面的铅块,带着不容忽视的、向下沉坠的重量,“时间并不站在我们这边,主教大人。根据斥候与法师们拼凑出的情报,那个被称为‘部落’的绿色浪潮,正在卡兹莫丹的群山与沼泽深处重整旗鼓。他们的数量、他们的狂暴、他们的……那种非人的组织性,都在恢复。若这支新的力量——”他的目光扫过乌瑟尔手中已经逐渐黯淡下去的长剑,“——无法在战争真正全面爆发之前,形成哪怕一个最小规模的、能够投入关键战场的建制,那么它的战略意义,将大打折扣。它将只是一个美好的设想,而非能够扭转战局的武器。”
“还有第二个问题。”泰瑞纳斯国王接道,他的目光从已经完全恢复常态的剑身上移开,落在乌瑟尔那张如同经过淬火般坚定的脸上。
国王的声音低了几分,刻意而谨慎地将某些危险词汇限制在这一小片有限空间内。
“道德筛选。”他说出这个词时,嘴唇的线条绷紧了一瞬,“一旦圣光从慰藉与医治的工具,转变为战场上实质的武器,我们如何确保——不,我们如何尽可能地保证——挥舞这柄武器的人,永远配得上它所代表的重量?信仰可以成为铠甲,但也可能成为施暴者最完美的借口。”
议事厅内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部分温度,骤然变得沉重而粘稠。壁炉火焰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些,在墙壁上投下更长、更扭曲的阴影。
“若一位圣骑士,”泰瑞纳斯继续道,每个字都如同经过冰冷的砧板敲打,“在胜利的狂热中,以‘净化’或‘圣光之怒’的名义,屠戮已经放下武器的俘虏;或者在占领的城镇里,以信仰的标准审判平民,施加私刑;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天,认为王权本身阻碍了圣光的‘纯粹’,那么,谁来审判他?圣光本身,那无形无质的存在?教会,那可能已经与他同流合污的机构?还是王权,那在超凡力量面前可能显得脆弱的世俗权威?”
阿隆索斯主教沉默了片刻。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皱纹、刚刚还托举过圣光的手,仿佛在审视某种与生俱来的、却直到此刻才清晰显现的瑕疵。
终于,他抬起头,迎向国王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于忏悔的低沉:“陛下,这正是我内心深处最沉重、也最无法凭借一己之力解答的忧虑。我们正在尝试打开一扇门,却无法完全预知门后长廊里每一个拐角处可能隐藏的阴影。”
希望与危险,可能性与代价,在这一刻被清晰地、并列摆放在深红色的天鹅绒桌布上,如同交易市场上待价而沽的、光彩夺目却内藏锋刃的商品。
沉默在长桌周围蔓延,只有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如同骨骼断裂般的脆响。
那沉默并非空洞,而是被太多的思虑、太多的计算、太多无法言明的担忧所填满,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
在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洛萨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的扩张带动了皮革护甲下衬衣的细微摩擦声。
然后,他开口,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带着一种破开僵局时特有的、干脆的决断。
“我们需要帮助。”他说。
阿隆索斯主教抬起头,灰白的眉毛向中间聚拢,形成一道忧虑的沟壑:“若您指的是达拉然的法师,或者那位年轻的、与守护者有着关联的卡德加先生——我必须明确地表示反对,统帅大人。奥术的体系,与圣光的本质,如同水与油,源于不同的源头,遵循不同的法则。贸然将两者交叉、混合,非但无法带来理解,更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混乱与……亵渎。”
“我同意您的判断,主教大人。”洛萨毫不犹豫地回答,甚至没有让主教的话音完全落下。
这种毫无迟疑的肯定,反而让阿隆索斯微微一怔,准备好的后续劝阻之词悬在了嘴边。
“但我指的不是卡德加,也不是任何一位人类法师。”洛萨继续道,他的目光转向泰瑞纳斯国王,仿佛在寻求某种默契的确认,“而是莉兰德拉女士,奎尔萨拉斯派驻洛丹伦的特使。”
这个名字,这个属于高等精灵的、带着异域韵律的名字,落下时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让议事厅内再度陷入一片短暂的、若有所思的静默。
壁炉火焰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照出不同的表情:泰瑞纳斯眼中锐利的权衡,阿隆索斯脸上逐渐浮现的、混合了意外与思索的神色,乌瑟尔依旧平静却微微侧耳倾听的姿态。
“高等精灵的寿命,远超人类的想象。”洛萨的语气冷静而务实,如同在陈述一份军情报告,“他们曾亲历过巨龙的时代,见证过守护者体系的兴衰,观察过无数超凡力量——无论是源于秩序,还是源于混乱——在这个世界上的崛起、膨胀、变异与湮灭。若说这世上存在那么一个人,能够在既不亵渎圣光本质的前提下,又帮助我们理解它的边界、它的风险、它与灵魂交互时那些难以言喻的‘机制’,那么这个人,绝不会是人类。我们活得太短,短到往往只能看到一种力量的一个侧面,便急于下结论,或者急于使用。”
阿隆索斯主教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长袍边缘细腻的布料。
许久,他才缓缓点头,动作缓慢得仿佛承载着思维的重量:“理论上……她确实比任何一位人类法师,甚至比大多数钻研历史与神秘学的人类学者,都更为合适。她的种族所积累的、关于超凡力量的经验,是我们无法企及的。”
“问题在于,”泰瑞纳斯国王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同聚焦于地图上某个关键隘口的指挥官,“她是否愿意帮助我们掌握一种完全属于人类自己的、崭新的超凡力量?这种力量的成熟与普及,将在未来极大地削弱人类诸王国在神秘领域对奎尔萨拉斯的依赖。从长远来看,这甚至可能改变两个种族之间的力量平衡与外交态势。她,以及她所代表的银月城,会如何看待这种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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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