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木的阴影在地面上交织成复杂的图案,夜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远处喷泉的水流声隐约可闻,如同持续不断的低语。
温蕾萨终于停了下来。
她松开手,转过身,面对莉兰德拉。
因为之前的快步行走,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随着吸气与呼气起伏着。
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只有风声、树叶声、喷泉声,以及温蕾萨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莉兰德拉抬起手,揉了揉方才被握住的手腕。
皮肤上还残留着少女手指的触感,以及几道浅浅的红痕。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温蕾萨,等待着。
“我……”温蕾萨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还带着一丝颤抖,“我看着您……在那些人群里……微笑,说话,举杯……一次又一次……会议,沙龙,晚宴……每一天,每一个场合……”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
“您的笑容没有变,您的措辞依然完美,您甚至还能开玩笑,还能让那些人类贵族感到愉快……但是……”温蕾萨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血色褪去,“但是您的眼睛……女士,您的眼睛……它们在一点一点地……死去。”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耳语,却像重锤般砸在寂静的夜色里。
莉兰德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如同雕刻精美的玉石面具。
只有那双眼睛——温蕾萨刚刚提及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如同深潭水面被一粒尘埃触及。
“温蕾萨·风行者。”莉兰德拉的声音响起,平静、清晰、带着某种仪式般的正式感,“你刚刚在洛丹伦国王的宴会上,当众将奎尔萨拉斯特使从座位上强行带走,无视了基本的礼仪与外交惯例。你的行为可能被解读为无礼、鲁莽,甚至是对人类王国的不尊重。你有什么解释吗?”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泉水,浇在温蕾萨身上。
少女的肩膀颤抖了一下,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些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她的声音微弱,“我没有……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我只是不能再看着您那样……”
“看着我怎样?”莉兰德拉向前迈了一步。
她的影子落在温蕾萨身上,将少女笼罩其中,“看着我履行我的职责?看着我与人类贵族周旋?看着我为奎尔萨拉斯的利益而努力?温蕾萨,这就是我被派遣至此的意义。而你,作为我的随从,你的职责是协助我,而不是……”
“不是看着您被那些虚伪的言辞和无聊的试探一点点耗干!”温蕾萨猛地抬起头,声音突然拔高,打断了莉兰德拉的话。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但她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我知道我的职责!我知道我应该服从命令,保持安静,做好您交代的每一件事!但是……但是当那些人类围着您,用那些看似礼貌实则尖锐的问题一遍遍刺探,当您不得不一遍遍重复那些模棱两可的回答,当您明明知道更多却什么都不能说的时候……我站在旁边,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看着……看着您……”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终于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在月光下留下闪亮的痕迹。她抬手粗暴地擦去眼泪,动作带着孩子气的恼怒。
莉兰德拉沉默地看着她。
夜风吹动两人的发丝与裙摆,花园里的香气——玫瑰、夜来香、某种不知名的草本植物——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远处宴会厅的音乐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这里仿佛是与世隔绝的孤岛。
记忆的碎片突然闪回。
在更久远的过去,艾露恩姐妹会的营地,篝火旁,那些同样穿着盔甲、同样背负着使命的女人们。
她们也曾用类似的眼神看着她,在她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地研究古籍、追踪恶魔痕迹之后。
她们也曾用笨拙却坚定的方式,“强迫”她休息,“强迫”她进食,“强迫”她暂时放下肩头的重担。
那些面孔在脑海中浮现,又迅速淡去。
她们中的许多人已经不在了,消失在对抗燃烧军团的漫长战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