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频的那个人嘟囔着表示不同意“但是宋德特·昭彼耶——”
“只要有利可图,阿卡拉特会杀死拉玛陛下本人。”
另一个人放低了天线。收音机发出咝咝声,信号传输完全中断:“之前有一个白衬衫在我的店里买东西,他说要把我的女儿带回家,他说这是‘善意之礼’。他们都是巨蜥蜴。收点贿赂能接受,可是这些浑蛋居然——”
又一次爆炸震动地面。所有人转过身,泰国人和黄卡人一起试图找出炮弹击中了何处。
我们是一只想要看清一座广袤的森林的猴崽。
这种想法让浩森感到恐慌,他们想把眼前的线索拼凑起来,但是却搞不明白整体的脉络。无论他们获得多少信息,永远都是不充分的。只能待事件慢慢铺展开来,做出相应的行动,然后祈祷好运气。
浩森拽了拽陈。“我们走吧。”几个泰国人赶忙收起收音机,躲回到店里去了。浩森回头望去,那处街角已经空无一人,好像刚才的政治讨论从未发生一般。
两人已经靠近了工业区,战斗变得更加凶猛。参战的环境部士兵和进犯军队随处可见。大街上每一处正规军都有其他“民兵”相随——志愿军、学生联盟、平民军,还有忠实分子,他们都受政治党派的煽动而参战。爆炸声和步枪开枪的声音传来,浩森在一处门口停下脚步,大声喘息。
笑面陈喊道:“我完全分不清到底是谁跟谁在作战。”一队贴着肩章的大学生,手持短把大砍刀匆忙从笑面陈身边跑过,冲向一台忙着轰炸一处旧扩张时代建筑的坦克。
“每个人都在说对女皇效忠。”
“可真的有女皇这个人吗?”
浩森耸肩。一名学生的扭簧枪子弹射到坦克的装甲上又被弹飞,坦克太巨大了,他不禁觉得军队已经运输多辆军队坦克到首都了,他琢磨着海军和海军上将也参与了坦克运输,这意味着普拉察和白衬衫已经没有任何盟军了。“他们都疯了。”浩森嘀咕,“现在分清楚哪派是哪派也没有意义了。”他看向大街,他的膝盖在痛,这是老伤了,所以走不快,“要是能找到辆单车就好了,我的腿……”浩森脸色变得难看。
“要是你骑单车,那人们朝你开枪,就跟朝一位坐在凳子上的老奶奶开枪一样简单。”
浩森搓了搓自己的膝盖:“可是我年纪大了,实在跑不动了。”
又是一声爆炸,碎石从天而降。笑面陈把碎石渣从头发上掠掉:“我希望我们没白来一趟。”
“你也可以当自己根本没从平民窟出来,然后被活活烤死。”
“这话对。”笑面陈点头,“咱们快点吧,我可不想总靠运气活着。”
天色变得更黑,战斗变得更加残暴。谣言在街头散布,贸易部也处在了火焰之中。法政大学学生以童女皇的名义集合在一起,大家挤在收音机前,说这是一个新的频道,不过播音员的声音颤抖极了,浩森都怀疑是不是有人拿着枪指着她的头。播音员是苏帕瓦底大人,她一直都非常受欢迎,总是广播各类有趣的广播剧。现在,她恳求同胞保持冷静,声音却如此颤抖。坦克冲过一条条街道,前往锚地、码头,保护那里所有的货物。街道上发出轰击声和爆炸声,伴随着收音机的爆裂声。一会儿后,远处的爆炸声像一声闷雷,和收音机里的说话声完美应和。
“她比我们离战场更近。”笑面陈说道。
“这是个好的信号,还是坏的?”浩森猜道。
陈刚要回答,却听见一头巨象的嘶鸣,紧接着就是扭簧枪开枪的声音。每个人都看向大街。“听这声音情况不妙。”
“躲起来。”浩森说道。
“来不及了。”
一队人从街道拐角处尖叫着奔过来,他们身后是三头嘶喊的碳装甲巨象。它们巨大的头颅低低地扫过,从一边扫到另一边,然后前后奔跑的人们就被附着镰刀的象牙掠过而切开身子。尸体像橘子一样裂开,像叶子一样飞走。
巨象背上,机关枪枪架在不停开火,银色的扭簧飞刃闪着光飞向拥挤的人群。白衬衫也在逃跑的人群里,他们不时回头拿自己的扭簧手枪和单发步枪回射,但扭簧子弹对于装甲巨象而言丝毫不起作用。环境部的装备应付不了这种战争。被弹回的子弹在白衬衫身边散开,伴随着机关枪的扫射。人们纷纷中枪倒地,半死的人摊成一堆,被巨象踩过,发出痛苦的惨叫。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烟雾。巨象跑动时把一个人甩飞,恰好撞击到浩森身上,那人喷出一嘴血,不过已经死去了。
浩森从一堆尸体中爬出来。更多的人在列阵,然后朝巨象开火。浩森觉得他们是学生,或许来自法政大学,但是却分不清他们到底效忠哪一方。他甚至在想他们知不知道在攻击谁。
巨象原地打了一个转,然后发起冲击。学生们被冲散,在他们急忙跑向路边时向浩森挤来,将他压得喘不过气。他大声喊话,想要人们让路,但是太拥堵了。他又是一声尖叫。疯狂逃命的人们把他压倒在地,从他的胸腔中压出一口气。巨象的镰刀象牙扫过人群,接着后退,然后再次发起冲击,切割着人群。学生朝巨象身上扔装满汽油的酒瓶,接着又朝它们扔火把,火光冲天——
更多的扭簧枪飞刃飞射而来。浩森低头躲闪,嘴里却吐出一颗子弹。一个男孩盯着他看,黄色的头带从他血流不止的脸庞滑下。浩森腿上几处中弹,疼痛不已。他不知道自己是中弹还是膝盖碎掉了。他沮丧而又恐惧地尖叫。倒地的一堆堆尸体将浩森压倒。他被困在尸体底下,就要死去了。无论如何,他都理解不了战争的多变,他的骄傲让他误以为自己可以做好准备。多么愚蠢……
突然,周围变得寂静。他的耳朵又开始鸣响,但是并没有枪支和巨象的声音。浩森在尸体底下颤巍巍地呼吸,他只能听到周围的呻吟和啜泣……
“陈?”他呼喊。
没人应答。
浩森爬出尸体堆,其他人也在努力把自己拖出来,有的则在帮助受伤的同伴。浩森几乎不能站立,腿部疼痛得要命,浑身是血。他在尸体中搜寻着,想找到笑面陈。如果他在这堆尸体里,那他流的血就太多了,而且,夜色已深,尸体又多,他无法找到他。
浩森又喊了一声,眼睛盯着尸体堆。在街道的不远处,一座甲烷灯在发出亮光,但灯柱已经破了,向空气中喷出甲烷。浩森觉得它可能随时都会爆炸,但他没有精力去管这件事。
他盯着尸体堆。看起来,死者中的大多数都是学生,他们只是些愚蠢的孩子,却试图与巨象战斗。傻瓜。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他的孩子们。那场马来亚的屠杀,他的孩子们就那样死去,在大街上横躺着。他从一名白衬衫手中撬出一把扭簧枪,检查了弹夹。里面只剩几发子弹,但仍算个保障吧。他拉动枪机,给扭簧枪上了膛,然后把枪塞进他的口袋里。一群在战场上玩耍的孩子,愚蠢到不配活着。
在远处,战斗仍然很激烈地进行着。他们转战到其他街道上,去迫害其他受害者了。浩森在街上蹒跚而行,尸体无处不在。他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拖着脚走过。他已经疲惫不堪,顾及不上暴露在公开场合的风险。在远处,一名男子斜倚在墙上,他的单车倒在身旁,他的大腿已经被血液浸透。
浩森扶起单车。“这是我的车子。”那名男子说道。
浩森顿了顿,审视着这个男人。他几乎已经不能睁开眼睛,但他仍然坚持“常态”,认为像单车这样的物品仍然可以有主人。浩森推着单车走下人行道。那个男人又喊道:“是我的。”但是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做任何动作来阻止浩森。浩森甩腿,然后把脚放在了踏板上。
即便那个男子再抱怨什么,浩森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