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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第3页)

他每日里就这样走来了,又走去了。路很短又很长。天漫漫,地漫漫,时光漫漫……这一切都真切地映现在他的眼里,仿佛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

再也不曾发生过什么事情。

人们都说,哑巴很精。他开过“洋荤”了。

军人李志全如今成了“烈士”了。

走时是一个高高大大的人,回来成了一个“盒”。那“盒”在家里放了几天,志全娘看见就哭,看见就哭,眼都哭坏了。后来,志全爹说,入土为安吧。于是,择了一个日子,那“盒”埋进了棺材,还是入老坟了。

本来,志全娘也是想给儿子寻一房“冥亲”的。可志全爹不愿。志全爹说,儿子是在“组织”的人,现今是“烈士”。叫人知道了,这不是给娃子脸上抹灰么?终于没有说成。志全娘想起来,就说,娃老亏呀!

“烈士”一个月有八块钱的抚恤金。开始的时候,志全娘去领过两回,可她领一次,就哭一次,哭着去,哭着回。后来,志全爹就不让她去了。给宝成说了,让他开会时捎回来。

那“烈士证”就放在一个墙洞里。

两个月之后,一张汇款单寄到了大李庄村,钱是一百元。上边却写着志全娘的名字。那钱是从部队上寄来的,村里人议论了一番,说队伍上的人仁义,说说也就罢了。

后来部队月月都寄钱来,每月一百,说是“战友”,也不知“战友”是谁?那钱志全娘一直存着,不敢花……

李小囤又走了,仍然是背着他那套做木匠的家什。

他跟那个叫玉萍的县城女人勉勉强强地过了三年。头两年还好,头两年门市部的生意也好,倒也赚了些钱。后来就不行了,两人怎么也过不到一块去了。先是为了一些小事。在小事上,小囤一直忍让,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可他越是忍,她就越发的厉害。就这么闹着闹着,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终于有一天,小囤说:“我还是走吧。”

玉萍不吭,玉萍就在床边上坐着。

那个叫旦旦的女孩一边做作业一边用眼斜他。恶狠狠地说:“你走!你走!”

他叹了一声,就背上那套木匠家什出门了。

此后,有人说,他跟一个施工队到南方去了。

“响器人”李连升又娶了一房女人。

过去,隔三差五的,他脸上总会有一些血道子。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那是女人挖的……

他已先后离了好几次婚了。可每结一次,过不了多久,那进了门的女人就会跟他闹着要离婚……

后来,当他娶来这第四个女人时,连升的脾气完全变了,他变得恶狠狠的。女人就再也不敢说离婚二字了,女人对他很服帖。可是,他却总是打这女人,每一次都打得女人光着身子满街跑!

那女人是前宋庄的,自结婚后,那女人就没有回过娘家。

她是怕人笑话她,她身上有伤。

国家干部李家福终于离婚了。

不过,家福女人算是离婚不离家,还带着那两个孩子在村里过。偶尔,家福也回来一趟,总是半夜回,半夜走,他是怕村里人骂他。村里风言风语地说,他回来还跟女人躺在一张**,他家就两张床。

其实,家福现在算是有两个女人。一个是离婚不离家的明珠娘;一个是从师专毕业的女教师,才二十二岁,如今在县城中学教学。据说,那姑娘是去教育局联系工作时,让他“骗”到手的。又听人说,如今那女子已经怀孕了!家福是一手托两边,日子也过得很紧巴……

又据四婶讲,这“不要脸的”,还常回来。回来的目的是想“刮磨”明珠娘手里那俩血汗钱……

当“响器”吹起来的时候,“竞选村长”李宝成正在窑场上罚自己背砖呢。天很热,窑里更热,他赤着身穿着裤衩子,像牛一样弯着腰背,一次背十五块,七十五斤,脊梁都磨红了,沁着血丝。汗洗着他,太阳晒着他,窑里热气蒸着他,可他浑然不觉。只一趟一趟地背出来,又一块一块地码好……

没有谁说闲话,是他自己要罚自己的。

他任村长两年了。两年前,刚上任的时候,他曾给乡亲们许下诺言,要叫大李庄三年富起来,让大家都看上电视……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了,眼看着就要到期了,他又干了些什么呢?

当然,没有人追着他的屁股要电视,也没有人再提这档子事,人们早就忘了。即使谁家的日子过得不如意,也不会去怪他,那只能怨自己没能耐。可他心里难受,他说过话了。他是汉子呀!

不错,他的的确确干了。他领人趁冬闲的工夫在沟里挖了两个大鱼塘。可年年下鱼苗,却年年不见鱼。鱼没长成就让人们偷去了。大家都偷,连看的人也偷。又没人愿承包,只好让鱼塘干着……在这同时,他还雄心勃勃地接下了春生当年办的窑场。他带头集资两万元,把外乡人打发走,让村里人自己干,好使大伙尽快地富起来。可村里人自己糊弄自己,干活图快,打的坯不过关,烧出砖来没销路。雨天坯场淋了,也没人管,总也赚不了多少钱。有一段时间,他没明没夜地干,想用“精神”感化大家,可你对他们越好,他们干活越滑,干着干着就撂下了。一个个都想赚大钱,可谁也不想下死力做。他订了一条一条的制度,用扣钱的办法治他们,他们又骂他狠,对着门骂……他心软,私下里给了钱,他们又张扬出去,说是胜了。对村里的爷儿们,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有时候,他也想狠一些,可总狠不起来。他太善了。他觉得大李庄需要狠一点的人才能治住,像大有那样的……

他很痛苦,夜夜睡不着觉。他难道连一个村子都管不好吗?他常常站在东岗上望着这片古老的土地出神。天大大的,地大大的;天是一整块,地也是一整块。一块天罩着一方地。可细看了,地又是一条一条的。你种了玉米,我种了芝麻,他种了豆子……高高低低,参差不齐,似又很碎。地是这样的,人心也是这样么?地分了,人心也散了。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念头。用什么办法才能使一家一户的心团起来呢?

他曾私下里悄悄进城去找过大有,恳切地对大有说:“大有哥,别的村都富起来了。咱村也得想法叫大家富起来呀。回来帮帮我吧。大李庄到了咱们这一代,说啥也不能落到人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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