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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诗篇(第1页)

端午诗篇

某年的端午节前一天,市电信局统一迁移了妨碍交通的电线杆,粉盒巷巷口那根粗大的木电线杆从此与这里的居民告别了。目击者说,这根原木的电线杆下端已经腐朽,它配不上粉盒巷了,早就应该换掉了。那几个换电线杆的工人还说,看吧,过不了几年,这地上的电线杆全都埋到地底下去了,你们一根都看不见的。

电线杆迁走那天,巷子里的住户脸上都带着微笑。只有燕婆婆是不高兴的。电线杆倒下的那一刻,她也在场,围着做饭的围裙,手指上还沾着面粉,两只眼睛吃惊地转来转去。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她终于张嘴发出不满的声音:“水泥哪有木头好?现在到哪里去找这么大的原木?”

谁都没有理睬她。燕婆婆失神地转身朝家里去。经过一家门口,有一个比她还老的老头在晒太阳,她仿佛找到了能说话的人,站到他边上说:“你也知道的,一九五零年端午节,树这根电线杆的时候,区长都来看了。多少人跑到这根电线杆下面拍照留念……多少人!你知道的。”老头看看她,语气尖锐地问:“你为什么要生气?”

燕婆婆的生气当然是有理由的,但是她不会和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糟老头说。回到家,她洗掉手指上的面粉,开始大箱小柜地翻。到了中午,女儿燕兰回来了,她还在翻来翻去地找什么。燕兰看看厨房里冷冰冰的没动静,就问:“妈,中午了,小葫芦就要到家了,你还在找什么呢?”燕婆婆直起身子,急急地说:“我想起长顺的爸爸还有一张照片在我这里。就是一九五零年端午节那天,在巷口的电线杆下面拍的——我给他拍的。”燕兰说:“你又忘了,长顺爸爸死的那天,那张照片不是被你烧了吗?你动不动就忘掉。当时是怎样劝你不要烧的?……不过也不能怪你,你当时哭糊涂了。”燕兰做了一个鬼脸,“我看爸爸死时你也没这么伤心。”燕婆婆听了有些惆怅,半晌才说:“燕兰,这辈子我对不住三个人,一个是你爸爸,一个是长顺的爸爸,还有一个是我自己。这个问题我想了差不多四十年,才想出来答案。当初,如果我对得起我自己,就对得起你的爸爸,也对得起长顺爸爸……”燕兰打断她的话:“妈,你搬一个凳子坐下来说话吧。我去烧饭。”燕婆婆不满地喊了起来:“你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话岔开来。我对你唠叨这些话也是为了你好,希望你不要走我的老路。”燕兰举起双手朝母亲转过身来,表示投降。燕婆婆哼了一声,孩子气地说:“我才不高兴对牛弹琴呢!我把话说给你听是为了你好,不是为了我自己。你要替长顺想想……替你自己想想。”燕兰想,唉!妈妈把一些老得掉牙的话每次都说得有滋有味富有新意,真是一件不简单的事。

燕兰急急急忙忙地和好一团面,揪出一只一只实心小团子,朝烧开的水里扔了进去,又扔进去青菜和虾仁。做好这些,她才对着锅子悄悄地笑了。妈妈的话她听了多少年,嘴上讲不爱听,心里却从未厌倦过。因为她每次听到的时候,面前总是浮现出一幕景象:一对父子端午节前一天的晚上到湖边去摘芦苇叶子,有时候还顺带着摘些野菖蒲。他们连夜出发,摇着自己“吱呀”作响的小船,摇到第二天的清晨,到达城边。父亲把船泊在码头上,拉着儿子一起来到粉盒巷。总是有一扇打开的门在迎接他们,也总是儿子拿着苇叶和菖蒲抢着走在父亲的前面。他们喝完女主人给他们准备的新茶,吃掉女主人做的馄饨,也不说什么话。父子俩人就回去了。回到码头上,摇着小船往家里赶,家里还有一个女人不管多晚也要等着他们回来一起吃晚饭。

这对父子就是少年的长顺和他的爸爸。

在燕兰的记忆里,印象最深的是长顺的那张脸,永远是清新的,淡得像烟的绒毛上带着早晨的露气,仿佛一棵小小的冬青树。后来这张脸渐渐拉长,又变圆,长出了胡须,爬上了皱纹,染上了风尘,还滋生了一些复杂的似是而非的神色。但是燕兰对此视而不见,她心里的长顺永远是清新的。

——锅里的团子烧开了,飘出了香味。燕兰回过头对母亲说:“妈,今天和你说个实话,——虽说我现在离了婚,但长顺还有家庭。他的老婆要是到我的报社来闹一闹,我的前途就全完了。”燕兰好像不经意地与母亲的眼光一碰,郑重地停了一下才挪开目光。她的潜台词很明显,与感情相比,她更看重前途。燕婆婆带着哄劝的口气小声说:“哪里就会这样呢?……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就知道后悔药很难吃,非常难吃。”门口响起一串脚步声,燕兰紧张地打断燕婆婆的话:“妈,快别说了。你听,小葫芦的脚步声。”

话音刚落,燕婆婆的外孙女雷晓薇在门口富有诗意地自言自语:“啊!我好像闻到了端午节的粽子香了。”走过她身边的一个孩子奚落道:“粽香在哪儿呢?没见过你这样的馋鬼!所以你胖得像只小葫芦。小葫芦,哈哈,小葫芦。”

雷晓薇的外号叫小葫芦。雷晓薇是个乐观主义者,别人叫她小葫芦,她从不生气,反而说这个外号太好了,听着让人浑身舒服。她的态度直接导致了这个外号的流行,流行到后来,连她的家人都叫她小葫芦。这时候她一脚跨进了门,脸上挂着微笑,显然对别人的奚落抱着宽容的态度。

居住在粉盒巷的人都知道,小葫芦最爱吃粽子。鸿兴福粽子店每天都供应大量的粽子,什么香肠馅的,蛋黄馅的,莲子馅的,栗子馅的,豆沙馅的,猪肉馅的……但是小葫芦不在乎粽子用什么馅,她在乎包粽子用什么样的叶子。她要的叶子长在长顺叔叔家门口的湖边。这种叶子包出来的粽子,那怕是白馅,她也吃得有滋有味。燕婆婆说她这个习惯与燕兰一样,是从小养成的,改不了的。

每年刚到元宵,小葫芦就盼着过端午节了。在她看来,元宵下来马上就应该过端午节。过了元宵节,她会翻开日历,把端午节的那一页撕下来,藏到枕头底下。这个举动无非表达了一点:她热切地盼着端午节的到来。这还不算,快到端午节的那几天,她便理所当然地开始做吃粽子的梦,理直气壮地在梦里流口水。在那几天,粉盒巷的老老小小总会看到她的枕头高高地待在楝树枝上晒太阳,隔年的一串串黄色楝树子在枕头下面随风轻摇。谁也不会为此去责怪她,她今年过了年也才十岁。燕婆婆还会指着枕头上那个淡淡的似圆非圆的印痕对别人强调:“想粽子想的!”口气里充满爱怜,好像只有她家的孩子才会流口水。

小葫芦进来后,燕兰漫不经心地问她:“今天学校里有什么事?”小葫芦说:“学校里面没有什么事,学校外面有事——爸爸和他的新夫人等在学校门外看我,还有巷子口的电线杆迁掉了……阿弥陀佛!”她最后念的那一句佛号把屋里的两个女人惹得开心地笑了。

端午节的前一天晚上,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两家人在意味深长地忙碌着,一家是长顺,他和儿子虎头照例会到门口的湖边采摘苇叶,顺带再采一把野菖蒲。土地里残留的农药过多,野菖蒲不如以前那么香。幸好苇叶的香味还和以前一样……还有一家是燕婆婆。吃好晚饭,燕婆婆就忙碌开了:先给长顺家里打个电话,既是确定一下明天一早长顺和虎头是否有时间进城,同时也是尽一下礼节。然后她照例要检查一下早就放在冰箱里的“明前”茶叶。这是特意留给长顺喝的,包得里三层外三层。她要打开层层包装闻一闻,判断味道是否还完好纯正。一切准备就绪,她才会坐到桌子边上,掀开盖在馄饨皮上的湿毛巾,开始包馄饨,这时候嘴巴开始忙起来了。她只管说,并不在乎有没有人听。小葫芦在她的小房间里做作业,燕兰骑着自行车出去买蜂蜜,大桥下面有一个养蜂人,他的蜂蜜是全市最好吃的。燕兰买完蜜后还不会回家,当她回家时,她的头发一定经过理发店的师傅打理过了。

燕婆婆一个人坐在桌子边上包着馄饨,心平气和地说:“现在的事,想不通也要想通的。因为社会进步了。你看,木头的电线杆换成了水泥的,以后还要通通藏到地底下去。我当年在报社当摄影记者的时候,全报社就只有一架‘海鸥’牌照相机。现在呢,燕兰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架进口相机。所以,那根木头的电线杆确实应该拆掉了,不能因为我在它下面给长顺的爸爸拍过照,就恋恋不舍。长顺爸爸死得早,他死的时候,城里和乡下还没连公交车站呢。现在倒好,长顺开着自己的小汽车,四只小轮子一滚,半个小时就到粉盒巷了。想当年,长顺的爸爸要摇一夜的船啊!”

她接着回忆当时的她如何在早晨的四点钟就起来包馄饨;燕兰的爸爸如何在这一天的早晨避而不见长顺的爸爸,他如何嘲笑长顺的爸爸是“土包子贾宝玉”;长顺和燕兰那时候如何两小无猜。可惜燕兰长大以后坚决不肯和长顺好下去,她说长顺与她差距太大,别的不说,光说一点,长顺在地里刨食,养得了她吗?这个小没良心的,从小就看出她心眼大。人家长顺现在是大厂的老板了。人家没忘了她,每年的端午节都带着儿子虎头来送芦叶和菖蒲……有情有意的,像他的爸爸。

这样没完没了唠叨着,不知不觉地燕兰已经回到了家里。燕兰对她说:“今天没买到蜂蜜,养蜂人被城管赶走了,说他的蜜不干净。呸!我看到防疫站的几个女人老是去买他的蜜呢。”燕婆婆刚才独自说了许多话,有些累了,不想多讲,就皱皱眉头表示不满。她抬起眼睛看看女儿,又皱皱眉头。燕兰顺着她的目光摸摸自己的头发,笑着解释:“回来把自行车放下,我走着去理发店。”她放下手,想了一想,满面笑容地说:“我还是去远一点的理发店,巷子里总有那么几个讨厌鬼,被她们碰见了又得说三道四的。”她所说的“讨厌鬼”是指巷子里的几个年轻女人,那些女人只要一看见她上理发店就会取笑她:“哎呀大记者,你也有时间上理发店来啦?是不是端午节到了,你家长顺要来了?”

长顺和她的故事巷子里的年轻女人们都知道,她们当着燕兰的面是嘲笑她,奚落她。实际上她们私下都原谅她,羡慕她。照她们的话说,有这么一个男人一辈子牵挂自己,是福分。但她们又说,如果光为了感情拆散人家的一个家庭,是发昏。幸好燕兰从不发昏,所以她们从心底里佩服她。

燕婆婆说:“我看你也不要去理头发了——你光给长顺看自己的头发,从来不给人家真心。头发有啥用!”燕兰愣了一下,语气里有点不快:“妈,你懂什么?你不是总说你那时候很无奈吗?现在的女人比你们那时候还无奈呢,别看表面上女人一个个都很光鲜的。”说完她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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