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只是轻轻吻了吻那张纸做的卡片,仿佛亲吻情人的手背。
“——够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塔丝急火火地大叫。
“你犯了大错,听见没有?你要修正,你要赎罪!你——哪怕是不完整的你——必须纠正这一切!”
“完美造物能这样活下去,你也能。听着,这两位的魔法相当厉害,如果你……”
安提先生终于转过视线,他的双眼远不如之前明亮。然而此刻,它们却充盈着无比鲜活的自责、悔恨与满足。
其中唯独没有痛苦。
“不是所有错误,都是金钱和歉意能够抹消的。”
安提瑟艰难地说道,“我不是个孩子了,塔丝。我必须为我的选择付出代价,为那些无辜死者负责……”
塔丝猛地飞远了些,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呼吸有些急促。
“我是安提瑟·克罗西恩。我想委托你,‘永不失手的塔丝·迦’。”
安提瑟说,“我会把我全部的财产作为报酬,我的资金非常充足。”
他的语气异常坚定,仿佛在谈论一个刻于命运的使命,或是谈论他那位十恶不赦的父亲。
塔丝声音颤抖:“你知道我的标准,我可不是什么活儿都接……”
“我明白。”
安提瑟露出一个笨拙的,发自真心的微笑,“我其实符合你的标准,你知道。”
“完美造物害死了太多的人,还差点害死你。你看到的一切鲜血,都是无可辩驳的证据。”
龙妖精沉默了。
他在半空盘旋了会儿,轻轻落在安提瑟的肩膀上。
塔丝本想再朝安提瑟的脸来一拳,连胳膊都举起来了。结果到了最后,他只是不轻不重地拍了安提瑟一巴掌。
触感像标本一样僵硬,像标本一样冰冷。
其实他知道,这件事一开始就没有多少回旋余地。因为萨拉尔只是把安提瑟的精神烙印送回肉身,除此之外,萨拉尔没有做出任何治疗举动。
他同样知道,他并不指望安提瑟·克罗西恩当场忏悔求饶……他只是……也许他只是想和他的朋友好好告个别。
“你就不能自己下手吗?”
塔丝吸吸鼻子,翅膀无力地垂下,“怎么,到了这一步,你还要精益求精?”
“不,我只是一道残缺的意志,无法主动终止完美造物的魔法。”
安提瑟垂下双眼,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而你最清楚,什么是‘处刑’,什么是‘送别’。”
弥斯有点惊讶。
他们都明白,艾弗的魔基还在,没准也能复原出一点儿神志。他以为安提瑟恢复神志后,会想尽办法唤醒艾弗,可是安提瑟没有提过哪怕一句。
很奇妙的,此时此刻的安提瑟,让弥斯想起告别时分的艾弗。
连他都看得出来,安提瑟的神色过分平静了。
但那并非是心灰意冷、自暴自弃的赴死。哪怕算上记忆里的人类安提瑟,安提瑟都没有这样……鲜活过,就像干裂的树桩生出新芽。
他望着那幅溢满阳光的画,脸上的生机无异于第一次睁开眼的婴儿。毫无疑问,安提瑟·克罗西恩渴望活下去,就算是以这样可笑的形态。
可是安提瑟说,他要与朋友告别,自此奔赴死亡。
弥斯无法理解这样荒谬的矛盾。
于是他下意识看向萨拉尔——他所知道的、求生欲最强的人类——他以为会在萨拉尔脸上看到疑问,看到一如既往的平静,再或者事不关己的漠然。
可是他看到了“理解”。
萨拉尔理解这些,就连那只龙妖精,似乎也能理解这些。
“我知道了。”塔丝·迦说,“我接下这个委托,我还要狠狠花光你的财产。”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眼艾弗的活标本,“……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吗,安提瑟?”
“说实话,这比我想象的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