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几乎是他的反义词。
艾弗的人和他的画一样自由不羁。他可以表现得相当优雅,可那优雅并非机械般的精准,更像是花朵规整的花序,带着某种强烈的生命力。
作为标本师,你必须掌握活物最完美的瞬间。父亲说。
而要理解这样的瞬间,你要身体力行地理解“完美”。父亲说。
……看着艾弗的时候,他却抓不准那样的瞬间。
安提瑟安静地坐在桌边,由着艾弗引导话题。对着自己这样沉闷无趣的人,艾弗还能让气氛活跃又舒适,手段堪称魔法。
侍者为他们端来甜甜的苹果酒。刚好艾弗在伸手比画,侍者又端得太急,当场打翻了杯子。
酒水淋湿了艾弗的胸口,年轻的侍者手足无措,立刻苍白了脸。
“哇,兄弟,不好意思,我的动作太大了。”
艾弗冲侍者眨眨眼,刻意展示衣服上的颜料,“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刚好打算洗衣服,这样一洗,它会沾上美妙的苹果酒香!”
“来,再来一杯!这次我们都小心点,好不好?”
侍者如释重负地点点头。
“……这是他的责任。”
侍者离开后,安提瑟皱起眉,“这样放纵,对他没有任何益处。”
“你这话说的,他又没有弄伤我。”艾弗失笑,“为了几个银盾,彻底毁了咱们三个人的心情,怎么想都不划算——他下次会注意的。”
“不,他只会觉得侥幸。”
安提瑟说,“悔恨与痛苦,才是通向完美的阶梯。你应该让他记住这个教训。”
艾弗怔了怔,大笑起来:“哎哟,小少爷,你可真是严格。”
“要不你干脆这么想,今天遇见我,是他的好运气!阶梯的事儿先往后放放吧,活着总得有点惊喜。”
安提瑟不赞同地看着艾弗。
他不理解艾弗的话,不理解艾弗的笑,也不理解艾弗那一套过于随便的理论。
你会把父亲给你的资助,也当做生命的惊喜吗?他望着眉眼弯弯的艾弗,忍不住想道。
我了解父亲,他不可能欣赏你特立独行的画风,他只是看中了你的躯体,想把你做成标本。
……不过,人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安提瑟不得不承认,他很喜欢艾弗的笑脸。
在那之后,艾弗每周都会约安提瑟喝酒。
安提瑟相信,这是某种礼节的体现——维持与资助者儿子的友谊,最最基本的社交手段。
艾弗身边充满了各种有趣的人,他们挤在一起,就像无序又蓬勃的花丛。其中没有他的位置,也不可能有他的位置。
“我在红琥珀看见你了,你居然有专门的工作室?”
又一次小聚,艾弗惊叹,“还有你做的标本……天啊,它们像活的一样!”
“我不是红琥珀的雇员,只是偶尔合作。”
安提瑟一板一眼地回答。
“哦——偶尔合作。”艾弗笑了,“下次让我瞧瞧过程,我还不知道标本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安提瑟陷入沉默。
他的手法干净又漂亮,制作过程毫无缺憾。可是想到那些血腥的浆液,以及刺鼻的药味,他莫名不想让艾弗旁观。
“我会考虑。”最后,他干巴巴地说道。
艾弗似乎读懂了他的潜台词,他只是瞧了安提瑟好一会儿,没有再提这件事。
很快,与艾弗的小聚,成了安提瑟的固定日程。天知道艾弗哪儿来的那么多话题,能对一个闷葫芦滔滔不绝那么久,甚至不嫌烦。
而且,他发现艾弗越来越喜欢戏弄他。
每次小聚,艾弗都会故意掏出些奇奇怪怪的礼物——比如袜子做的花束,比如猫毛戳出的小猫,再比如一只活生生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