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月亮比长安大。
李清川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抵达大营的第七天夜里。他巡营回来,站在帐外解大氅,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就挂在营帐顶上,又大又圆,白惨惨的,像一面磨旧了的铜镜。长安的月亮小些,远些,挂在那棵桂花树的枝桠间,像被人随手搁上去的。他看了一会儿,低头进了营帐。
统军王恕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将,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拉到耳根,说话的时候那道疤跟着动,像另一张嘴。他给李清川安排了一间单独的营帐,不大,但干净,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桌上摆着一盏油灯、一叠军报、一只粗陶杯。李清川第一天来的时候,王恕站在营帐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说了句“殿下早点歇着”,转身走了。没有跪,没有多的话,像打发一个刚来的小兵。
第二天一早,李清川被号角声吵醒。他掀开帐帘出去,天还没亮透,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几千人排成方阵,黑压压的,一动不动。王恕站在高台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他看见李清川走过来,点了点头,让人搬了把椅子放在高台旁边。
“殿下坐着看。”
李清川没坐。他站在高台边上,看底下的兵操练。先是跑操,几千人绕着校场跑,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然后是列阵,旗手挥着令旗,方阵变圆阵,圆阵变锋矢阵,一遍一遍,直到王恕点头。最后是单兵操练,刀、枪、盾、弓箭,各练各的。
李清川站了一上午。王恕没管他,自己坐在高台上喝茶,偶尔喊一嗓子,底下就有人跑过来听令。快到午时,王恕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殿下,该回了。”
李清川没动。“再看一会儿。”
王恕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坐回去。到了午时三刻,校场上的人陆续散了,吃饭的去吃饭,换岗的去换岗。李清川还站着。王恕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殿下以前没看过操练?”
“看过。禁军的。”
“禁军的不一样。”王恕的声音很平,“禁军练的是规矩,这里练的是命。”
李清川转过头看他。王恕没有看他,看着底下空荡荡的校场。“禁军的兵三年换一茬,这里的兵一待就是十年。禁军的兵练不好打板子,这里的兵练不好——”他顿了顿,“死人。”
李清川没有说话。王恕转过身。“殿下该吃饭了。”
第三天,李清川开始跟着巡营。北境大营占地很大,绕一圈要一个多时辰。王恕骑马,他也骑马。王恕不说话,他也不说话。走到东面营墙的时候,王恕勒住马,指着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山影。
“那边就是蛮子的地盘。翻过那道梁,再走两天,就到他们放牧的地方。”
李清川看着那片山影。“他们什么时候来?”
“不一定。看草。”王恕的语气像在说天气,“草不够吃了,他们就来了。抢完了就走,不等你追。”
“追不上?”
“追得上。但不能追。”王恕调转马头,“过了那道梁,就是他们的地界。打过去容易,守不住。守不住就不要打。”
李清川跟着他往回走。走了一段,忽然开口。“王将军打过多少仗?”
王恕想了想。“记不清了。十几回,二十几回,都差不多。”
“哪回最难?”
王恕没有立刻回答。骑了一段路,才开口。“第一回。”
李清川没有再问。
第五天,王恕让他上城墙。北境的城墙比长安的低,也厚,是用黄土夯的,颜色和地差不多。李清川站在城墙上,往北看,是一望无际的荒原,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往南看,是大营,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炊烟升起来,细细的,散在风里。
“这里能看到多远?”他问。
守城的士兵愣了一下,看了王恕一眼。王恕点了点头。
“回殿下,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三十里外那道梁。今天不行,风沙大,十几里吧。”
李清川点点头,没有再问。他在城墙上站了很久,久到王恕走了,久到换了一班岗。守城的士兵不敢催他,站在旁边陪着。他站在那儿,看着北面那片荒原。风很大,刮在脸上像砂纸。他想起长安的风,软绵绵的,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手轻轻拂了一下。这里不是长安。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沙、黄土、和远处那道永远到不了的山梁。
他站到太阳落山才下来。
第七天夜里,李清川坐在营帐里看军报。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字迹忽明忽暗的。他看了几份,放下,走到帐外。月亮很大,照得营帐之间的过道白花花的。巡夜的士兵看见他,停下来行礼,他点了点头,那人走了。他站在帐外,看着那轮月亮。想起长安的月亮,想起那棵桂花树,想起树下那个人。那个人现在大概在太尉府的书房里看军报,禁军的,京兆府的,北境的。他大概看完了会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见月亮。他大概会站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户,回去继续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那个人总是那样,站着,看着,不说话。他走了之后,那个人大概还是那样,站着,看着,不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帐。
长安的月亮小些,远些。但他现在知道了,再远,也是同一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