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行备注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我没收那笔钱。二十四小时后它会自动退回去,也没回消息。
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最后回到床边坐下。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这样她再发消息来的时候,光会亮一下,我能看到。
但今晚没再亮了。手机亮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屏幕上,就那几个字,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你不要我了对吗。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睫毛眨一下,字就模糊一下,再眨,又清楚了。
所有的人都睡了,只剩我还醒着,坐在这间连窗户都只有巴掌大的屋子里,对着一句不知道该回什么的话。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我没有不要你。
这六个字打出来的时候,觉得对,又觉得不对。我没有不要你,那为什么把她送走?为什么骗她说三四天?为什么搬了家连地址都不告诉她?为什么电话不接,语音不回,只敢发一个“嗯”
我他妈就是不要她了不是吗?
可我要她的话,她跟着我过什么日子?在这间转个身都难的破屋子里,看我每天出门,每天撒谎,每天把身体卖给那些陌生的、油腻的、恶心的手。然后呢?她变成什么样?变成一个每天提心吊胆等哥哥回家的孩子,变成一个看到陌生男人就想起那些恶心事的孩子变成一个像我一样、再也回不去的孩子。
我把打好的六个字又删了。
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模模糊糊的一小片,像水渍,像月亮,像她那天在出租车上贴着的车窗上、玻璃上映出的侧脸。
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按住了那个红色的录音键。
“沈玉。”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但发现清了也没用,嗓子还是涩的。
“我要你的。”
四个字。说得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的。说完就觉得不对,我有什么资格说这四个字。我要她,然后把她扔给别人?我要她,然后连面都不见?我要她,然后在这间破屋子里像个胆小鬼一样躲着?
录音发出去之后,手机安静了很久,长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回了一条。不是文字,是一个表情。一个句号。
句号。没有表情包,没有感叹号,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就一个句号。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是“我知道了”?还是“你骗人”?还是“我累了不想说了”?或者只是手滑,发错了。我不知道。
我看了那个句号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又点亮,又熄灭,最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那点光还在角落里,灰白色的。
“我要回家!你不能抛下我!”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家。她说的是哪个家?是那间天花板漏水、沙发弹簧塌了、冰箱嗡嗡响个不停的破屋子吗?那个连热水器都坏了半年的地方?那个连一扇朝南的窗户都没有的出租屋?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了一下,窗外的路灯灭了,大概到了后半夜,连路灯都睡了。屋里彻底黑了,只剩手机屏幕那一点光,照着我的脸。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乱得像被人搅过的浑水,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但我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不是我想说的,是必须说的。
打字的时候手指很慢,每个字都要找很久。
“这里不是你的家。”
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条:“那边才是。听话。”
听话。我说了最虚伪的那两个字。我一直不想说的那两个字,最后还是说了。因为除了这两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说“回来吧”?然后呢?然后我们俩一起烂在这座城市的底层,谁也爬不出去。说“我接你回来”?拿什么接?拿我这身皮肉,拿那些客人的钱,拿那些恶心的、肮脏的、见不得光的交易?
她值得更好的。比我好一万倍的。
手机亮了。一个字:“不。”
又一个字:“我。”
又一个字:“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