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住哪?”我问沈玉。
“他住福利院,其他孩子都去福利院了,我没去,我说我还有哥哥。”
我沉默了几秒,看着前面空荡荡的马路。她突然从后面抱住我的时候,我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胳膊圈在我腰上,脸埋在我后背,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里往外的那种,像要散架了。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
我站在路灯底下,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抬起来,又放下。她没出声,但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小块。秋天的风一吹,凉丝丝的。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就让她这么抱着。
其实想问她还疼不疼。想问她在派出所里怕不怕。想问这几天吃了什么,睡了几个小时,有没有被人欺负。但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她的手指揪着我衣服后面的布料,揪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两个人的身体,还是能感觉到,很快,很乱,像只被抓住的麻雀。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的手慢慢松开了。退后一步,吸了吸鼻子。“哭什么。”我说。声音比我想的要哑。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就是站着,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粘在哭湿的皮肤上。我伸手把那几根头发拨开,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触感凉凉的,湿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走吧。”我说,“再不走天都亮了。”往前走了两步,没听见她的脚步声,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光里,整个人被照得透亮,像纸糊的,风一吹就要飞走似的。
“沈玉。”她动了。跟上来,这次走在我旁边,胳膊偶尔碰到我的胳膊,凉凉的。
她把双手缩在袖子里,整个人缩在棉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还红着,但看着前面,眨也不眨。
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走了几步,手背碰到了她的手背。她没躲,我也没动。就这么走着,手背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巷口那个烤红薯的摊子早就收了,只剩一片空地和地上几个煤球印。
“对不起,哥。”她又道歉了。
我带着她回到那个算不上家的房子,她看着没有改变的布局。坐到沙发上裹着被子继续看那本被他饭了很多次的杂志。
我去拿给她买的被子,很久以前就要给她了,现在才送到。
她窝在沙发上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个购物频道,主持人正热情洋溢地推销一口锅,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水里说话。
她把毯子拉到脖子,只露出一张脸,眼睛盯着电视,但瞳孔是散的,没在焦点上。
我知道这种感觉。关掉声音,开着画面,让光和声音填满屋子,假装自己不是一个人。以前我也这么干,后来习惯了安静,连电视都懒得开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微微陷下去。她没挪开。购物频道开始卖床垫了,主持人躺在一个花花绿绿的床垫上,笑得一脸灿烂。
“看这个干嘛。”我说。“有声音就行。”
她的声音跟电视里的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的那条线已经爬到墙上了,快够着插座的高度。
我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沈玉。”
“嗯。”
“明天我带你去学校问问。”
电视里主持人还在说。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说了一声:“好。”
就一个字,很小声,混在电视的声音里,差点没听清。我没再说话,也没动。靠着沙发,听着电视里那些没意义的废话,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听着身边她均匀的呼吸。
后来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台,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的,画面上有人在跳舞,没有声音,只有音乐。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睡着了。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肩膀。我伸手把被子拉上去,指尖碰到她脖子的时候,温热的。还活着……
电影里那两个人还在跳舞,转啊转的,没有声音。我看着他们转了一圈又一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