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娘最后的这番话说服了谢以宁。
半月之后的一个吉日,这世上多了对她们这样的夫妻。
虽然当初说好了只是彼此利用,各取所需,但是人心皆是肉长,朝夕相处了三年的人,早已将彼此视为亲人。
该说的话昨夜都已说尽,谢以宁临走前还是不放心,谆谆叮嘱十四娘:“这几日尽量不要到街上去,家里短了什么吃的用的,我来想办法。”
她受过泾王大恩,对方想要她为自己卖命,她便尽心尽力地去卖这一条命。
但她到底替小太子死过一次,那位小殿下宽厚仁善,想必会答应她临死前的请求,多给她一些赙赠。
十四娘将官帽为她戴上:“家里的事不需要你操心,昨日江家三郎差人送了一些米面过来,还能撑十天半月。”
“江守澄吗?倒还算他有心。”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接着传来一个比适才客气的嗓音:“敢问谢大人,还需等上多久?”
听起来竟有几分像昨日那位要搜她身的内监。
谢以宁道:“劳烦再等一刻钟。”
听见这句回话,门外的人只说了句“殿下的车驾已到巷口,烦请谢大人快些”,说完便没了动静。
十四娘低声骂了句“催命鬼”,快步走到衣箱旁,拿出那件压箱底的狐裘披风。
那是一条黑色的狐裘,雍容华贵,成色极佳。
诗人笔下的“千金裘”大抵如是。
这件狐裘一直被谢以宁视若珍宝地压在箱底,据说是她的恩公当年所赠之物。
哪怕最冷的日子,她都舍不得拿出来披一下,生怕弄脏一丝一毫。
今日大雪纷飞,十四娘不容分说地将那件狐裘披到她肩头,说:“你的恩公当初救你一命,如今又要你去送死,我看他也并非什么圣人君子。你当初如何穿着这件狐裘回到人间,今日便如何穿着它去送死,也算是有始有终。”
听到十四娘这番话,谢以宁想辩驳两句,但到底是忍了下去。
待一切收拾停当,她拿上那道装有诏书的函匣,接过十四娘递来的伞,走入漫天的飞雪中。
而此时的进宝正立在马车旁,焦急地伸长脖子往巷子里望。
说好的一刻钟,这谢大人怎么还不来?
不是都告诉她,殿下的车驾在等了吗?难道是他说得不够清楚?
突听耳边“咔哒”一声轻响,侧边的车牖被一只戴着扳指的手推开,他忙走过去聆听主子问话。
“谢以宁在磨蹭什么?”
“大约是在与家中女眷话别,奴才再去催一催。”
“女眷?”
“适才奴才听谢大人提到了‘内子’,想必是谢夫人。”
车内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笑得进宝的心有一些慌,抬眼又看了巷子一眼,心底骤然一松:“来了!”
车内的人也慵懒掀起眼帘,朝巷中望去。
大雪无声飘落,那人裹着件和寒门官员不太相衬的狐裘披风,底下露出一袭穿戴严整的青色官袍,一手抱着函匣,一手持着把青绢伞,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这里走来。
身形清贵舒朗,与这漏巷格格不入。
待那人走近了,风雪卷起宽大的袍袖,露出一截如雪晧腕。
进宝赶紧迎上去:“谢大人,您可算来了,让殿下好一阵等。”
对方闻言脚步踉跄了一下,伞檐一抬,露出一张震惊的小脸:“殿下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