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念跟着人流回到励志一班教室。许成富已经在讲台上站好了,手里拿着那个磨损的保温杯,等最后几个学生走进来坐定,他才把杯子搁在讲桌右上角,扶了扶黑框眼镜。
“强调几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立刻安静了,“从今天开始,晚上七点晚自习,四节课。前两节上课,后两节写作业。作业写不写得完,看你们自己——老师不会追在你们屁股后面催。”
他翻开手边的笔记本看了一眼,又合上。“现在到晚上七点之前是自由活动时间。可以出校门,但要去门卫处签字请假。出了校门,安全自己负责。棠中不把你们当小孩看,但你们也别把自己当大人作。”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全班,停了片刻,“成绩好不好,看你们自己。在这个班上,没有人会拉着你往前走,但也没有人愿意被落在后面。”
说完他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拿起保温杯,挥了挥手示意可以散了。动作利落得和昨天点名时一模一样。赵晓月在旁边已经开始拽吴念的袖子:“走走走,出去透透气,再在教室里坐着我要长蘑菇了。”周敏从另一边把她的手拍开:“你让人家吴念先喘口气。”
吴念收拾好课桌,跟赵晓月说了声“晚点回来”,然后出了教学楼。
梧桐道上的学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有几个男生正往操场方向跑,球鞋在石板路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走到二号楼门口的时候,王佳正好从楼梯上蹦下来,校服袖子撸到手肘,脸上写满了“终于自由了”的表情。
“吴念!我盘算好了,”王佳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伸出另一只手掰着手指头数,“小卖部、后门烤红薯摊、还有你上次说的那个书店——咱们趁这功夫赶紧去,再不逛可就真的忙不过来了。”
“你列了清单?”吴念歪头看她。
“没有,临时想的!”王佳理直气壮。
两个人正往校门口走着,梧桐树后面忽然拐出一个人来。江叙白换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手里拎着两瓶汽水——那种玻璃瓶的老式橘子汽水,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看见她们俩,步子没停,直接走到跟前,把两瓶汽水一人一瓶塞过去。
“江叙白?”王佳接过汽水,歪着头看他,“你不是应该去忙你的——那个什么——学生会的事情吗?怎么又在这儿?”
“学生会今天没事了。”江叙白把手插进裤兜里,“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玩。”王佳说,“最后的时间了,再不玩就没机会了。”
“那正好,我也没事。”
“谁说要带你了?”王佳眉毛一挑,但嘴角已经往上弯了。
“我自己跟的。”江叙白笑了一下,偏头看了吴念一眼。吴念正拿着那瓶橘子汽水,瓶盖上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没说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三个人站在校门口,梧桐树的影子从脚面上慢慢移过去。王佳看看江叙白又看看吴念,总觉得这人最近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频率实在是太高了,但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算了,反正多一个人也不多。
“行吧,”王佳把汽水往嘴边一送,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拿瓶底指了指校门口那条街,“那你就跟着吧。”
校门口那条街往西走,拐过一个十字路口就是棠城的老城区。路不宽,两边是灰砖砌的矮房子,有的墙面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红了。路边有家修自行车的小铺子,门口挂着一排生锈的车铃铛,一个老大爷正蹲在铺子门口拿扳手卸链条,链条上的黑机油蹭了他一手。再往前走几步,有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毛豆,旁边的簸箕里已经剥了半簸箕,豆壳堆成了一小堆。
吴念走了一会儿,把汽水瓶换到左手,右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电话卡。“你们等我一下,我去给家里打个电话。”
路边就有个公用电话亭,橘红色的,漆面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门关不太严,露出一条手指宽的缝。吴念拉开门走进去,往投币口塞了两枚硬币,拨了家里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响了好几声,她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手指绕着电话线转了一圈。玻璃上贴着好几层花花绿绿的小广告,有一张写着“疏通下水道”,边角被撕掉了一块。
“喂。”电话那头传来弟弟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和这个夏天泡桐树底下说“正方形画完了”时一模一样。
“吴忘,是我。”
“姐姐。”吴忘叫完这一声之后安静了很短暂的一瞬。吴念能听到电话那头翻书页的沙沙声——他应该是在矮桌上写东西,电话机旁边摊着他的课本。
“你今天学了什么?”
“初中的数学课本看到第二册了。外婆今天做了豆角焖面,爸爸还没回来。”吴忘把她没问的问题也一并答了,像一份有条不紊的汇报。
“外婆腰还疼吗?”
“今天没听她说疼。”
“让她少蹲着择菜,坐在板凳上择也是一样的。爸爸回来让他把那双线手套洗了,上次我看见都硬了。”
“好。”
吴念没有提今天自己晕倒的事。她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透过那条门缝看见王佳和江叙白正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底下。
王佳指着江叙白手里的汽水瓶说了句什么,江叙白仰头喝汽水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瓶子放下来,回了一句。王佳立刻瞪着眼睛又接了一句。两个人像两只斗鸡一样互相瞪着,但谁也没真生气。她收回目光,对着话筒说:“在家听爸爸和外婆的话,照顾好外婆。”
“好。”吴忘说,“姐姐也照顾好自己。”
吴念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停了片刻。橘红色的内壁上被以前的人用圆珠笔画了好些字,有的是电话号码,有的是歪歪扭扭的人名,还有个画了一颗心。她把电话卡收进口袋里,推开门走出去。
回到梧桐树底下的时候,王佳和江叙白已经商量好了。两个人脸上带着同一种贼兮兮的笑容,并排站着,表情出奇地一致,像是两只合伙偷了鱼的猫。
“你们商量好了?”吴念走过去,看着他们俩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商量好了!”王佳站起来拍拍校服裤子上的灰,双手往腰上一叉,挺着胸脯宣布,“我们的今晚的行程是——”
“压马路。”江叙白接上,语气郑重其事。
吴念愣了一下。“就这个?”
“什么叫就这个!”王佳伸手揽住吴念的肩膀,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她的宏伟计划,“我们从这儿出发,沿着老街一直走,走到那个什么桥——江叙白说的那个桥——然后从河边绕回来。路上想逛什么逛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这个计划的核心优势在于——完全不需要计划!多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