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的最里头,住着一个姓赵的老兵。
他今年五十出头,但看起来像七十岁。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最让人揪心的是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腿打了个结,垂在那里,像一面收拢的旗。
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木雕刀,正在雕一块木头。看到顾莜莜走进来,他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准确地说,是撑着木拐站起来,那条断腿悬在半空中晃荡。
“您是?”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
“赵大叔,我是顾家的,前阵子托人来过。”顾莜莜笑着走过去,从翠屏手里接过一袋米,“给您带了点东西,别嫌少。”
赵老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水光。
“使不得、使不得……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使不得的?”顾莜莜把米袋放在他脚边,又接过一匹粗布,“您当年在边疆流过血,这些都是您应得的。”
赵老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姑娘,您是好人……您是好人啊……”
顾莜莜眼眶也有点热,但她忍住了。
她回头看了叶限一眼。
叶限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他的表情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清冷、克制、波澜不惊。但顾莜莜注意到,他的折扇没有转——垂在身侧,被他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
他在看赵老兵的断腿。
目光很专注,专注到像是要把那条断腿的每一道疤痕都刻进眼睛里。
“叶世子,”顾莜莜走过去,轻声说,“赵大叔以前是您父亲麾下的兵。”
叶限的目光从赵老兵的腿上收回来,落在顾莜莜脸上。
“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他问。
声音很平,但顾莜莜听出了里面的克制。
“带你看一些人。”她说,“看看他们是怎么活的。”
——
他们一共走访了七户人家。
每一户都是退伍的老兵,每一户都有残缺——缺胳膊的、断腿的、瞎了一只眼睛的、被烧伤的、被箭射穿了肩膀落下了终身残疾的。
有一个人,姓李,四十岁,左臂从肘部以下没了。但他用一只手学会了编竹篮,编得又快又好,村里的人都找他买。他家里堆着几十个编好的竹篮,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李叔,您这手真巧。”顾莜莜拿起一个竹篮,翻来覆去地看。
李叔憨厚地笑了笑:“闲着也是闲着,编点东西换几个钱。”
“您不觉得……苦吗?”
“苦?”李叔挠了挠头,“苦啥苦?能活着就不错了。俺们当年在边疆,一起当兵的有三十多个,活着回来的不到十个。俺能回来,能看见太阳,能吃上饭,能编竹篮——俺觉得挺好。”
顾莜莜转头看叶限。
他站在李叔家的门槛上,背光而立,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手——他那双总是转着折扇的手——此刻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从李叔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村子的黄土墙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顾莜莜和叶限并排走在村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村路很窄,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挨在一起。顾莜莜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香,混着冬日的冷风,清清淡淡的,很好闻。
走出村口的时候,叶限忽然停了下来。
顾莜莜也停下来,转头看他。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顾二小姐,”他说,声音很低,“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顾莜莜想了想,说:“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活着这件事,值不值得。”
“你觉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