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提请陪审团注意,当你看到写有DAYDREAM的字条,就会拿起一把沾着血迹的刀子到处乱跑吗?”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尽管确实不合常理,但又无法描述案发时的心情。从冒充高能去美国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睡过一天安稳觉,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
就在那晚,走进公寓楼时,无数种情绪交织在心中,既有将要见到高思国的兴奋,又有谎言与面具被戳穿的担心,更有对黑暗中不为人知的危险的恐惧。当看到刀子底下“DAYDREAM”这八个英文字母时,“白日做梦”的声音在耳边响彻,刹那间所有幻想都破灭了,彻底坠入黑暗深渊,当时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没有意识到凶器握在手中,直到浑身是血冲出房间。策划这桩凶杀案的人,肯定深入剖析过我的心理,抓住我性格上的弱点,判定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电脑般的精确计算,无论时间、地点,还有一切细节,都是一张捕捉我的阴谋大网。
看着我不再回答,检察官眼里露出一丝满意。他举起透明的物证袋,朗声对陪审团说:“我不怀疑这张DAYDREAM字条的真实性,也不怀疑警方报告这张纸上沾有死者的血迹,但现在谁也说不清楚DAYDREAM究竟是谁所写。而根据被告的陈述,这行字使他坠入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拿起刀子被警察误认为是凶手。
所以,查出是谁写了这行字,对于证明被告所说的话是真是假,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所以,我建议法庭对这行字做笔迹鉴定!”
法官点了点头说:“好,不过检察官先生,这张字条要和谁的笔迹做比对呢?”
“死者!”
陪审团一阵小小的**,我也摇摇头说:“不,怎么可能是常青写的呢?”
法官严厉地瞪了我一眼:“没有法官允许,被告不得擅自说话!”
我哑口无言地缩了回去,但那还用问吗?肯定是杀人凶手写给我看的,只要找到真凶才能鉴定笔迹。
“同意检察官的请求。”法官回头对记录员说,“准备鉴定这张字条与死者常青的笔迹。”
在法官的示意之下,检察官继续对我询问:“请问被告,你说有一位自称天空集团吴秘书的华人男子,从机场接你来到案发现场?”
“Yes。”
“但根据警方现场的勘查,并未发现所谓吴秘书的任何踪迹,这是否你杜撰或想象出来的呢?”
没想到会有这种问题!当我不知所措之际,萨顿律师站起来说:“反对!这纯属控方的想象。”
“反对有效!”
法官托着下巴厉声道。大概他也是把这场官司当作一台难得上演的好戏。
狡猾的检察官见好就收,微笑着说:“法官先生,我的问题问完了。”
“现在,辩护律师可以询问被告了。”
萨顿律师看了看我的眼睛,摇摇头:“我没有问题了。”
根据我们事先的战略,律师让我尽量少说话,先适应美国法庭的气氛。
法官揉揉眼睛,疲惫不堪地说:“中午了,今天到此休庭,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下次开庭时间?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几十天。
我仍然每天在看守所坐井观天,而高墙外的美国已发生了剧变。
白宫有了新主人,第一次有个黑皮肤的中年人登上了美国总统的宝座。就连看守所里的犯人也每天看电视关心选情,他们分成两派,分别支持麦凯恩与奥巴马。不过囚犯大多是黑人、印第安人或墨西哥人等少数族裔,奥巴马在这里明显占了上风。11月5日大选结果揭晓,看守所还增加了许多警力维持秩序,以免两派囚犯大打出手。
至于我这个中国公民,既无权投票也不是很关心,就连关系我性命的案情似乎也不放在心上了。每周一次“接见”莫妮卡与萨顿律师,而每次分析案情,律师都强烈要求我说出所有秘密。但我要么装傻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干脆就说:“对不起,我不能说。”
我悄悄地瞥一眼莫妮卡,而她苦笑一声,显然对一些家族秘密她也是守口如瓶。这搞得萨顿律师很抓狂,他知道我一定隐瞒了许多,而这些关键性内容,要么可以为我洗脱罪名,要么就将直接送我上电椅。
不过,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在法庭上说的都是谎言——因为我本来就不是高能!可杀人嫌疑犯却是我,未来背负罪名上电椅的人也是我。
反正早已经死过一次,用高能的名字再死一次又何妨?律师说形势不容乐观,检察官在继续搜寻对我不利的证据。但是,无论那张写着“DAYDREAM”的字条鉴定结果如何,这场官司肯定会旷日持久下去,我也得继续被关在阿尔斯兰州,这片古老而悲惨的土地。
这里本是印第安人的家园,生活着一群桀骜不驯的游牧民。因为很像古代亚洲的突厥人,被以突厥语“阿尔斯兰”命名,意为狮子。19世纪中叶,随着美国人逐渐掠夺北美中部土地,许多印第安部落遭到驱逐与屠杀。阿尔斯兰人不愿屈服,拒绝承认美国主权,为保卫土地不惜一战。1876年,一支美军袭击了印第安部落,屠杀了一万名印第安人,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十年后阿尔斯兰州建立,最早的移民是德国来的路德教徒,故而将首府命名为马丁路德市。
感谢莫妮卡为我疏通关节,每周都能与远在中国的妈妈通电话,虽然只有短暂的三分钟。妈妈去美国领事馆排了许多次队,可以想象她的决心与毅力,仅仅为了来见我一面。我也想过请莫妮卡帮忙,就像常青为我办理签证材料那样,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何必让妈妈见到我现在的样子,难道让她来看着我上电椅吗?
呸!呸!呸!
苏醒以后已经够倒霉了,为什么总想这些晦气的话?好像明天就要宣判似的——不,明天不会真的宣判吧?
半分钟前,所长通知我明天第二次开庭。
阿尔斯兰州下了第一场雪。
漫天风雪从遥远的北极出发,穿越辽阔的北美大陆,沿着落基山脉席卷而过,海拔数千米的马丁路德市首当其冲。到处是积雪的世界,街上几乎见不到人影,许多商店已提前歇业。不断有雪粒打到防弹玻璃上,化为一摊热泪般的雪水,模糊了我空白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