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飞驰驶入站台,又是下班时间,我随人流挤进去,拉着扶手摇摇晃晃,拿着一本口语教材看,为了更好地与美国人说话。
已有两三个月没见过秋波,她还是脱俗不凡的样子,与周围匆忙疲惫的人相比,就像从另一个世界而来。
她收起导盲杖坐在别人让出的位子上。我急忙挤过去轻声说:“你好,还记得我吗?”
“你是——”她皱起眉头想了想,“高能?”
“是!好久不见!”
没想到隔了那么久,她还能记得我的声音,也许耳朵的记忆也是有天分的。
“最近两个月,都是哥哥开车送我去电台,所以我们在地铁碰不上了。今天,正好他有事过不来,只能我自己去了。”
“你还有哥哥?”
“自从小时候爸爸妈妈离婚,我跟着妈妈,哥哥跟着爸爸,我们就很少在一起了。”
“对不起。”
说着已经到站了,我小心地陪她下车,不时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她——真可笑,她根本看不到我,干吗不大胆地盯着她?可我就是不敢,仿佛只要盯着她的脸,就是欺负她是个盲人。是我仍旧过分缺乏自信,还是她天生丽质,让我自惭形秽?
“最近过得怎么样?心里还难过吗?”
走出车站回到地面,华灯初上的夜晚,她的脸庞更加生动,这份关心让我受宠若惊:“你还记得我那封信啊?”
“每一封听众来信我都不会忘记的。”
“还有许多复杂的事情,等待着我去完成。”
“工作很忙吗?”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微笑着转移话题:“真幸运又能见到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事实恰恰相反,她是高能的救命恩人,而我——古英雄,则是她的救命恩人。
“好多年前的事情,还提那些干什么。”
轻描淡写,却还隐藏一些忧伤,也正是因为那件事,才导致她永远失去光明。
“啊,不过我失去了全部记忆,早就忘记了那时的情景。”
走到广播大厦门口,她匆忙地说:“我要进去了,再见。”
“哦,请等一等,我想对你说。”
“什么?”
“我马上要去美国了,就在下个星期,可能要很久听不到你的声音了。”
“祝你一路平安。”
“谢谢。”
我还想对她说些什么,比如“我不知道在美国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有什么命运在等着我”,但秋波已走入大厦,回头说了声“再见”,便缓缓消失在电梯间。
我一个人站在大厦门口,与保安大眼瞪小眼,不禁对自己苦笑一下,她能记住我的声音已不错了,何必再奢望什么!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下个星期!”
倒计时。
距离我起飞前往美国,还剩下24小时。
一场秋雨一场凉。
第一场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下,微凉的风掠过空旷天野,吹乱刚留长的头发。
我撑着一把黑伞,来到松柏丛中最深处,找到了自己的坟墓。
墓碑上刻着一行红色的隶书汉字——爱子古英雄之墓
墓碑上镶嵌着一张陶瓷照片,没想到正是我包里的那张,大概也是我从前最喜欢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