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落幕,满目疮痍。
山门广场上横七竖八的尸骸尚未清理,被震塌的殿宇仍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混杂的刺鼻气味。
幸存的青云门弟子们三三两两地瘫坐在废墟间,有人抱着同门的残剑无声落泪,有人机械地翻捡着碎石下尚存一息的伤员,更多的只是茫然地望着这片曾经熟悉的广场,不敢相信自己活了下来。
苏清婉站在正殿废墟的断柱之上。
她已在战后的间隙服过了天玄宗的疗伤丹药,左臂那道被妖姬掌风划开的口子表面已愈合如初,淡青色的纱裙也换过了一套新的,发髻重新挽得一丝不苟。
单看外表,她依旧是那个清冷矜贵、不可亵渎的天玄圣女,仿佛方才那场生死搏杀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页翻过。
但她自己清楚,丹药只能愈合皮肉,妖姬的化神期煞气却没那么容易驱除。
那股阴寒的煞气至今仍残留在她的经脉之中,随着灵力流转不时刺向丹田,每一次发作都像是被一根冰针扎穿了丹田内壁。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白——没有三五日的静养调息,这股煞气怕是难以彻底拔除。
她没有坐下来休息。
她的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茫然无措的弟子们,扫过坍塌的半截殿墙,扫过还在冒着青烟的尸骸堆。
赵元真正在远处指挥几个执事弟子清理废墟,他的左臂在方才与殷无极的交手中骨折了,此刻只用布条草草吊在胸前,脸色灰白,却仍在强撑着发号施令。
该做的事还有很多。
苏清婉从断柱上跃下,淡青色的纱裙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她走到赵元真面前,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调子,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赵掌门,清点伤亡、收殓遗体的事交给执事弟子即可。眼下有几件事需尽快定下。”
赵元真转过身来,见她神色镇定,连忙拱手道:“圣女请讲。”
“第一,护山大阵。阵基犹在,先把基础防御层撑起来,足以挡下元婴以下的试探即可。我带来的弟子中分三人协助修复阵基,灵材若不足,将我飞舟上备用的灵石先拿出来用。”
赵元真连连点头,苏清婉已继续说了下去:“第二,伤员救治。库存丹药优先供给重伤员,轻伤者自行调息。不过有一事需格外留心——极乐宗那帮邪修下手之时,不少弟子被他们的采补之术所伤。这种伤与寻常刀剑伤不同,邪毒入体后不会立刻发作,却会在经脉中潜伏下来。你们中精通丹道之人将天玄宗的清心丹方抄给青云门丹房,多备些清心定神的丹药分发下去。若发现有人经脉滞涩、灵力运转不畅,立刻服用丹药压制,辅以清心诀自行调息。”
她身后几名弟子抱拳领命,各自快步散去。
赵元真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暗点头。
护山大阵、伤员救治、追剿残党、阵法重建——他原本以为圣女是奉宗主之命来坐镇助战的,自己身为一宗之主,理应与她共同商议后续事宜。
可听了这一会儿,他发现自己想到的她都想到了,他没想到的她也已经安排妥当。
这位天玄圣女年纪虽轻,行事却滴水不漏,难怪宗主放心让她独当一面。
他索性不再插嘴,只在旁边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应和。
“还有一事,需请掌门留心。”苏清婉的目光扫过殿中几位长老,最后落回赵元真身上,斟酌了一下措辞,“今日战场上,有些弟子被极乐宗的人按倒在地,虽侥幸未死,但采补之术的可怕不在杀人,而在攻心。那些邪修的手段……并非只靠灵力压制,更多是让人在那一瞬间被迫尝到某种从未体验过的滋味。有些弟子年纪尚轻,今日是头一回经历这种事,虽然并非自愿,但那种滋味一旦尝过,便不会忘记。”
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只有赵元真和近前的几位长老能听清:“此番与极乐宗交手,弟子们固然英勇,但也有人因此中了邪毒。赵掌门,接下来需安排几位信得过的女执事私下留意,丹药加倍,清心诀早晚各运行一次。这些弟子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此事不宜声张。”
赵元真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圣女放心,此事老夫心里有数。这几个弟子的丹药和功法都不会断,也会安排人私下留意——若有异常,再作处置。”
苏清婉微微颔首,又道:“掌门安排便是。另外,贵宗被毁的传送阵,清婉已传讯回天玄宗,宗主会派阵堂长老前来协助重建。至于追剿残党,天玄宗也会加派人手,掌门不必过于忧心。”
赵元真的神色一凛,郑重抱拳:“圣女考虑周全,老夫明白了。”
苏清婉微微摇头:“错不在他们。贵宗弟子能在邪修围攻下撑到大阵破碎,已是不易。”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清冷平淡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番安排不过是在宣读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