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儿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半玉佩,像是那块玉一旦完整,便把许多隔了很久的事也一并合了回来。
陆云逸垂眼,慢慢道:“我到甘州时,已经是秋末。”
……
那年秋末,陆云逸到了甘州。
甘州在安国西面。若从顺天一路走来,越往西,山河的颜色便越深,也越粗。京城里的秋,是宫墙里的霜、石阶上的落叶、窗下慢慢凉下去的茶。甘州的秋却不这样。它的风更硬,天更高,城墙也更厚。
甘州城内和城外,像两个地方。
城外是一片开阔的荒寒。
远处山脉伏在天边,颜色发黄发灰。风从山口吹来,裹着土腥气和干草味。路边常有骡马经过,蹄子踩起尘土,落在人衣襟上,很快便是一层浅灰。出了城再往西,村庄渐少,客栈和水井也隔得远,人在那样的路上走久了,容易觉得天地太大,自己太小。
可甘州城内又不同。
城门一进,便是另一番热闹。街道宽,石板被车轮磨得发亮。两旁铺子挨着铺子,卖皮货的、卖药材的、卖马具的、卖粗布的,还有从南边来的茶叶铺子。酒肆门口挂着羊腿,热锅里滚着肉汤,香气混着马粪味、皮革味、干草味,一并扑到人脸上。
街上人也杂。
有穿安国布袍的商人,有裹着皮袄的边民,有高鼻深目的胡商,也有说着燕云话的马贩。女人们头上裹着布巾,走路快,嗓门也亮。孩童在街边追着木轮跑,差役吆喝着赶车,茶摊边几个人正为一匹马的价钱吵得面红耳赤。
甘州不像顺天那样讲究体面。
这里的人活得更直接。买卖成不成,当街便能吵起来;谁家儿子走了商路,谁家姑娘嫁去边镇,谁家又被盗匪劫了货,半条街都能知道。
陆云逸进城时,并没有打算久住。
她只是一路游历到了这里,想看看西边州城的模样。前些日子走过的地方多是水土温软的州府,到了甘州,连空气都像换了一层骨头。她牵着马,沿街慢慢走,看铺子的招牌,看马市边议价的人,也看城墙角下那些背着包袱坐着歇脚的流民。
她走到一处街角时,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珍珍姐?”
那声音很老,带着不敢置信的颤。
陆云逸停下脚步。
街边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身上穿着洗得发旧的青布袄,面前摆着一只竹篮,篮里放着些晒干的枣子和粗布缝的小荷包。她原本正同旁边人说话,此刻却直直看着陆云逸,眼睛睁得很大。
陆云逸看向她。
老妇人扶着旁边的木架站起来,像怕自己看错,往前走了两步。
“珍珍姐?”她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比方才更轻,却更确定。
陆云逸怔了一下。
甘州离顺天很远。
在这里听见母亲的名字,是她没有想到的事。
她垂下眼,很快便明白过来。自己这些年常听人说,眉眼像母亲。皇帝说过,萍儿说过,陆棣铭虽然不说,可有时看她的眼神也说明了这一点。这个老妇人大约是把她认成了年轻时的朱珍珍。
“老人家,”陆云逸低声道,“你认错人了。”
老妇人却没有立刻收回目光。
她绕着陆云逸看了一会儿,越看眼里越湿。她看她的眉,看她的眼,看她站在那里时那一点清清正正的神气。最后她像终于醒过来,喃喃道:“是了,是了,年岁不对。珍珍姐若还在,也不该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