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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猎手(第1页)

赫连勃勃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敛。那张方才还因取乐而舒展的面孔,此刻沉下来,便如草原上乌云骤聚,不怒自威。他居高临下地看著王买德,声音里带著一种捉摸不透的平淡:“军师以为,自己是哪里说错了?”

王买德依旧低著头,目光恭谨地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砖面上,语气却从容不迫,仿佛在拆解一盘棋局:“刘裕攻下关中之后,明知此地汉胡杂居已有百年,却既没有颁布一视同仁的律令以安胡人之心,也没有重赏胡人当中的有功之臣以示笼络。他即便知道王镇恶此人桀驁不驯,却仍旧將其留在关中,就是想借其祖父王猛的旧日威望来镇守这片土地——这便是以乱平乱,而非以德服人。”

他略作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隨即又道:“昔日刘裕討灭南燕,占据青徐二州之后,也是这般处置的。但青徐与关中截然不同。慕容鲜卑与丁零的余部虽然偶尔流窜於青徐山野之间,却並非当地主流。而关中之地,胡人已在此繁衍生息百年之久,早已是胡汉错杂、犬牙交错。治理关中与治理青徐,岂能用同一套章法?所以臣当日才说,刘裕是以乱平乱,並未有德政以济苍生,不足为虑。”

说到这里,他那张始终波澜不兴的面孔上,头一次浮现出一抹清晰的忧虑,眉头微微拧了起来:“可如今,情况不同了。那刘裕的稚子,竟要去新平祭祀苻坚。”

“以汉臣祭祀胡主,这是自永嘉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此事一旦传出,关中百姓势必人心向附。如今关中有出此计者——对大单于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赫连勃勃没有接话。他沉默地转过身去,缓步踱回自己的王座。那架以人骨为饰的座椅在他坐下时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动。他隨手从案上取过一柄长刀,那刀身细长而微弧,刀背处刻著一行细密的铭文,字字清晰可辨——“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

这便是他举夏国全国之力、延请北方最顶尖的匠师精心锻造而成的宝刀,名曰“大夏龙雀”。刀成之日,他曾亲执此刀斩杀白马祭天,以此昭告夏国虽是新立,却也有自己的神兵利器,不逊於中原古之名剑。

可此刻,他握著这柄削铁如泥的宝刀,却浑不在意地在手中胡乱挥舞,像是孩童在舞一根隨手捡来的木棍。

他挥了几下,大约是觉得无趣,便又將刀身翻转,竟把这宝刀当作了割肉的餐刀,一下一下地削著案上一盘早已冷透的羊肉。刀刃划过冻得微微发硬的羊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削下来的肉片薄厚不均,有几片还连带著碎骨头渣子。他也毫不在意,拈了一片送进自己嘴里慢慢嚼著,然后又拈起一片,径直起身走到王买德面前,將那片冷羊肉举到了王买德眼前。

王买德的脸庞微微泛红。他微微屈膝,看著那只悬在面前的那只还有血腥味的手,顺从地张开嘴巴,伸出舌头,几乎要点到赫连勃勃那还沾著血渍的手指。

赫连勃勃则是嫻熟地將那片羊肉投入王买德口中,那动作轻巧而自然,仿佛是在投餵一只豢养了多年的鹰犬。

“如此说来,”赫连勃勃直起身来,语气里带著一丝懒洋洋的玩味,“军师是不建议孤去寻那刘裕小儿的麻烦了?”

“此言差矣。”王买德將那片羊肉咽下,语气竟然毫不停顿,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抬起袖口,轻轻按了按嘴角,声音依旧沉稳,“晋庭既然派人祭祀苻坚,便说明关中已有人意识到了汉胡之別不可持久,想要藉此收买人心,安抚胡汉。若此时不能速战速决,等他们站稳了脚跟,將人心彻底收服,那將来再想谋夺关中,只怕就不是今日这般容易了。”

赫连勃勃微微一笑,眼中精光一闪:“如此说来,军师是要孤去新平走一趟了?”

岂料王买德再次摇头。

“新平有王镇恶亲率大军驻守。此人驍勇善战,乃是当世名將,绝非等閒之辈。”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覆掂量,“况且,我大夏铁骑虽纵横草原所向披靡,却並非攻城拔寨之兵。用骑兵去攻打有重兵据守的坚城,便如同拿刀背去砍石头——不是不能砍,只是得不偿失。”

赫连勃勃似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將那柄大夏龙雀隨手往案上一搁,刀身与木案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鸣,脸上却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笑意:“既然如此,那就等孤那位小外甥从新平出来之后,再去找他敘敘旧。”

可王买德仍旧没有点头——

“新平距离岭北確实极近,不过二十里脚程。这一点,我们知道,王镇恶也必然知道。正因如此,他绝不会掉以轻心。一旦刘义真离开新平南下,王镇恶势必会派出自己麾下精骑沿途护送,防备我军偷袭。到那时,我军即便倾力出击,恐怕也难以在重重护卫之中取下刘义真的首级。反倒是会提前暴露图谋关中的心思。”

赫连勃勃没有动怒。他只是在王座上重新坐定,將双腿大剌剌地伸开,双手交叠在腹前,用期待的目光看著眼前这位汉人军师,等著他继续往下说。

而王买德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其实,那刘义真此行的目的地,不仅仅是新平。”他略微抬起眼帘,目光依旧恭敬地垂落在赫连勃勃身前那片阴影中:“他祭祀完苻坚之后,还要折向东南,前往咸阳原上,去长陵祭祀汉高祖刘邦。从新平到咸阳,再从咸阳回长安——这中间,有一段路,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为了让赫连勃勃理解,王买德特意提醒:“大单于是否还记得,昨日看过的《孙子兵法》?”

“激水之疾,至於漂石者,势也;鷙鸟之疾,至於毁折者,节也。故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势如彍弩,节如发机。”赫连勃勃缓缓念出这段文字,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滋味。念罢,他將大夏龙雀往案上一拍,仰头大笑。

湍急的流水之所以能冲走巨石,靠的是它那不可阻挡的势能;猛禽俯衝搏击,一击便能置猎物於死地,靠的是它掌握了最恰到好处的时机与节奏。所以真正善於用兵的人,造势必如张满的强弩,发机必如扣动弩机的那一瞬——势要险,节要短。

“看来大单于已经明白了。”王买德將右手按在胸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匈奴礼。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稳,但若是仔细听,便能察觉其中夹杂著一丝极淡的讚许。

“新平距离岭北虽近,但我们知道,王镇恶必然也清楚。所以他定然会在那里布下重兵,將刘义真护卫得滴水不漏……可即便再周密的护卫,也有鬆懈的时候。”

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终於落在了赫连勃勃旁边那张摊开的地图上。

那是关中的地图,而且看木架上的灰尘,就能知道这地图在这里已经存放了许久,显然是有人日日观看,对其垂涎已久。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从新平缓缓下移,在咸阳稍作停留,然后轻轻一划,落在了咸阳与长安之间,横跨渭水的便门桥。

“我们要等的,就是那一刻。”

“那里离前线已远,护卫鬆懈,归心似箭。唯有在此处下手,方能势如彍弩,节如发机,一击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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