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真听著听著,其实没察觉到自己的瞳孔已经有些失焦。
什么叫沈田子带著几百人的偏师就把对面皇帝带著的数万精锐给击败了?
什么叫王镇恶主动把船丟了然后破釜沉舟直接攻进了长安,以孤军灭亡一国?
哪怕是和武庙中的那些大爷们相比,这两人恐怕也不遑多让吧?
刘义真並不知道沈田子和王镇恶这两个名字,在后世究竟有没有被请进武庙享受香火。但就眼下而言,这两人的战功,已经足以碾压除武庙十哲之外的大多数名將了。
然而震惊之后,一股更深沉的寒意便顺著脊背爬了上来。
刘义真此时隱约触及了刘裕当初面对的那道难题——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论功行赏的时候,总要分出个头功来给诸將一个交代。那沈田子与王镇恶,究竟谁才是头功?
一个野战摧锋,以数百人击溃了敌国最后的有生力量;一个奇险诡计,破釜沉舟直接端掉了敌国的都城……
虽然从刘裕最终的裁断来看,是將率先攻入长安的王镇恶定为了首功,而且按照军法而言,王镇恶的先登之功也確实要胜过沈田子的陷阵之功。可捫心自问,假如他刘义真就是沈田子,他难道会服气吗?王镇恶打得固然精彩绝伦,但以事后诸葛亮的角度冷眼旁观,这里面多少有些前军血战、后军摘桃的嫌疑。更何况,谁先入城,谁就能吃个满嘴流油,后面的人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一口。沈田子把命都豁出去了,结果论功劳没抢过王镇恶,论钱財更没抢过王镇恶——这种事,找谁说理去?
可话又说回来,王镇恶又有何罪?敢把自己的后路一刀斩断,敢押上自己全军性命去赌一场泼天富贵,这在刘义真的概念里,几乎就等同於三国时蜀汉名將魏延提出的子午谷奇谋!偏偏,这种被诸葛亮都给否决的险计,王镇恶竟然还真的做成了?
这是一笔糊涂帐,一笔谁也理不清的烂帐。而事后,著急南归的刘裕显然也没能把这笔帐理顺,於是乾脆和了一把稀泥,把两个冤家捆在一起丟在了关中。这一和稀泥不要紧,却间接地把自己还有所有人推进了火坑。
刘义真用力揉了揉额头,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两人之间已是这般情形,长史竟然还以为他二人能平安共事?”
其实不用刘义真去细细了解沈田子和王镇恶的性格。单单看沈田子当时说的那句“封侯就在此时”便能知道沈田子此战就是奔著功勋来的,结果如今什么都没有得到,必然心生不满。而王镇恶能狠到破釜沉舟,连自己的后路都给断绝,明显也不是一个和气的主。
这两人!这恩怨!他俩能一直安分著?
让刘义真相信他俩能安分,那还不如让刘义真相信当年司马懿指洛水为誓的时候是真心的!
王修沉默。那张端方沉稳的面孔上,方才讲述往事时的从容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重的忧色。
这帐实在太糊涂了,而太尉临走前又已经拍了板,大家也只能捏著鼻子先凑合著过。可纸糊的屋子终究挡不住风。倘若真如刘义真所言,这根紧绷的弦有朝一日忽然断裂,那整个关中,恐怕就要出天大的事。
“如今就是冬天了。”刘义真忽然转向段宏,“方才段中兵与我说过,北方胡人用兵,大都会选在秋冬之际。因为此时水草最丰,战马最肥,跑起来最有气力,如此方能来去如风。”
他將目光收回,重新落在王修身上:“如果赫连勃勃当真要动手,那很可能已是磨刀霍霍。沈、王二人的事,以及更大的南北士卒离心之事,都必须儘快寻个周全之策。”
这一次,王修没有再以为刘义真是杞人忧天。因为眼下要做的事,不是兴师动眾去折腾什么大事,而仅仅是替这关中局面兜一个底,让那些隨时可能崩裂的缝隙暂且弥合起来。这种事,哪怕做上一万件,也不嫌多。
王修眉头紧皱,垂首沉思。刘义真却忽然开口:“其实,此事我方才已仔细想过了。有上中下三策,不知长史愿不愿听一听?”
王修彻底愣住了。自古以来,都是幕僚给主公出主意,哪有主公反过来给幕僚献计的?但他此时已不敢再对眼前这个少年存半分轻视,只是点头道:“愿闻其详。”
“上策,由长史出面,我来背书,立即收缴王镇恶与沈田子其中一人的兵权,將其扣住,让关中军令归於一处,专心防备赫连勃勃。”
“中策,寻个由头,將南兵与北卒暂且分开驻扎,也把沈田子与王镇恶分开,不叫他们有起衝突的机会。”
“下策,快马加鞭將关中之事原原本本告知太尉,请他亲自出面裁断。”
王修听完,那双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转动了几下。只消片刻,他便开口:“诚如主公所言,倘若赫连勃勃当真图谋关中,那此刻再给太尉发信,一来一回,怕是来不及了。下策太缓至於上策又太急——无故拘禁一方大將,此事非同小可。不仅会与对方结成不死不休的仇敌,且此举形同谋逆,若將来太尉追究起来……”
“长史放心。”刘义真忽然打断了他,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说一桩芝麻大的小事,“若是將来太尉当真问罪,把事情都推到我身上便是。横竖我是他亲儿子,他难不成还能弄死我?”
“大不了,我事后摆个几十桌酒席和对方道歉。如果他真的觉得受了委屈,那让我给他跪下都行!这些之后的事情怎么都行,现在要紧的,终究还是赶紧保全关中!”
王修:“……”
其实方才他一直以为刘义真是成熟稳重了不少,颇有那些豪门大族的贵族风采。
可隨著刘义真最后一句话一说,王修怎么觉得,自己这位主公身上还有一股貌似藏不住的流氓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