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舒感慨万千道:“世事无常啊,当年谢家哥哥也不过十九岁,尚未娶妻立室,何等风华正茂,一腔忠君报国之心,却无端遭此构陷。”
老婆婆抹了抹眼泪:“满门抄斩的圣旨降下的那一刻,无咎心如刀割,当庭痛哭叩首,甘愿交出所有兵权,只求陛下明察,他从无半分谋逆之意。唯一所求,便是恳请陛下开恩,饶恕我这个白发母亲,还有府中一众无辜的丫鬟白丁……”
“我儿的同僚以及麾下很多士兵,都知晓我儿蒙冤。可帝王猜忌在前,亲王权势压身,满朝臣子个个明哲保身,无一人敢站出来为我儿说半句公道话……”
老婆婆颤颤巍巍上前,婆娑泪眼:“就在所有人噤若寒蝉,等着陛下龙颜大怒之时,是年仅十一岁的殿下您,义无反顾站了出来,拦在我儿身前,执意要为我谢家求情。”
姜云舒记得那年旧事。
当年,十一岁的她得知谢家哥哥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迈着小短腿跑到太和殿,挡在谢无咎的身前,仰头望向高居龙椅之上的永宁帝,奶声奶气地央求:“父皇,骠骑大将军是很好的大哥哥,他会教舒儿骑马练剑,还会给舒儿买糖葫芦和小木剑,舒儿很喜欢他,舒儿相信大哥哥是不会谋反的。大哥哥的娘亲也是个极好的人,会做水晶肘子和虾饺,她一个人将谢家哥哥抚养长大,很是辛苦。父皇,舒儿很小便没了娘亲,实在不忍心看着谢家哥哥和他母亲落得这般凄惨下场。求父皇开开恩,饶过他们母子吧。”
老婆婆望着姜云舒,眼底满是感念:“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陛下定会动怒,斥责殿下您。可陛下只是温柔揉了揉殿下的头发,轻叹一句舒儿心地良善。最终圣意妥协,免去了我谢家满门死罪,也放过了府中所有无辜下人,只判无咎一人流放南疆蛮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同时抄没谢家所有家产,下令我等家眷终生不许踏入京城半步。这份恩情,老妇没齿难过。”
往事历历在目,五年光阴弹指而过,却刻在谢老夫人心底,日夜难忘。
“这五年来,老身一日未曾放下过为儿子洗刷冤屈的念头。我隐姓埋名,四处奔波,耗费心血搜集敦亲王贪污受贿、刻意栽赃、散播谣言的种种证据,只求有朝一日,能寻得一位在圣上面前说得上话的权贵,把这证据递到御前,还我儿一身清白。”
“我曾放下老脸,四处跪拜无咎当年的部下与旧部,跪求他们出面作证,证明我儿忠心不二,从无谋逆之心。可人人畏惧皇权,畏惧敦亲王的权势,终究没有一人敢挺身而出。”
姜云舒了然,目光又缓缓落到红衣女子身上。
谢老夫人侧过身,亦看向立在一旁安静垂首的红衣女子,眼底多了几分温柔:“这孩子名唤轻红,身世孤苦,无父无母。早年家乡闹饥荒,饿殍遍野,她小小一人沿街乞讨,险些饿死。村里歹人见她孤弱无依,竟起了歹念,以一口粮食为要挟,想要玷污于她。”
“恰逢无咎骑马路过,撞见此事,当即出手救下了轻红,惩治了那帮歹人。又见全村百姓深陷饥荒,流离失所,便心怀悲悯,将灾情如实上奏朝廷,为村落求来了赈灾粮草,救下了全村老小。”
“轻红感念我儿救命再造之恩,誓死想要追随报答。可无咎以战场刀剑无眼、前路凶险为由,婉言拒绝了她。”
“后来轻红听闻我儿蒙冤流放的噩耗,悲痛万分。机缘巧合之下,轻红在城郊偶遇心力交瘁、一度昏迷倒地的我,好心将我救下。她知晓前因后果,坚信那般仁善忠义的少年将军,绝不可能心生反意,甘愿做第一个为我儿作证的人。我感念她情义,便收了她做义女,我们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一路飘零。”
红衣女子低着头,拍了拍老婆婆的手以示安慰。
老婆婆继续道:“朝廷禁令不许我踏入京城,轻红便孤身一人冒险混入城中,五年来四处辗转,一心寻找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肯主持公道的权贵,期盼能有人出手,为我儿翻案。她也暗中查访,查清了整件事皆是敦亲王一手谋划栽赃,可敦亲王位高权重,根深蒂固,我们一介平民弱女子,根本无力与之抗衡……”
轻红接话道:“近一年京城夜市开放,管束松动,我让义母借着摆摊卖糖人的由头,悄悄潜入京城,一边靠着小摊子勉强糊口度日,一边依旧苦苦寻觅能相助之人。”轻红愤愤道:“我这些年见过太多权贵豪门,个个冷漠麻木,明哲保身,对民间冤屈视而不见。”
“直到今日在夜市偶遇殿下,我义母一眼便认出了殿下您,但碍于身份,不敢贸然相认。我便与义母商议演一场戏……”轻红抬眼,看了一眼玄七:“我故意在街头寻衅,调戏殿下的夫郎,又当众砸了义母的糖人摊子,只为试探一番……”轻红顿了顿,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姜云舒:“试探……如今贵为九公主的殿下,是否还保有当年那份是非分明、悲悯善良的本心。”
轻红屈膝跪在皑皑雪地中,语气恳切:“民女知罪,先前莽撞冒犯了殿下和殿下的夫郎,还望殿下恕罪。民女与义母这些年四处求人,见识过太多权贵冷漠凉薄、事不关己。我们实在不敢轻易把这般重要的罪证随便托付于人,生怕对方是敦亲王的眼线。一旦贸然交出证据,反倒如同羊入虎口,不仅翻案无望,更会将义母推入万劫不复的险境。”
姜云舒恍然大悟。谢老夫人借着卖糖人的由头,悄悄潜入京城,只为寻一个能为儿子翻案的机会。今日红衣女子故意当众闹事、砸摊,便是试探姜云舒,是否还是当年那个是非分明、心存良善的小公主。
姜云舒神色淡然,轻声开口:“起身吧。如今,你心中可有答案了?”
轻红双膝跪地,郑重无比地连叩三下首:“一试之下,果然没有看错。殿下依旧心怀仁善,出手主持公道,不仗势欺人,也不漠视弱小。五年漂泊,见过世间凉薄,殿下这般纯粹仁义的权贵,已是世间难得。我与义母已走投无路,别无他法,只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殿下身上。”
谢老夫人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泛黄的纸卷,这是她五年来一点一滴奔走,搜集而来的所有证据,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敦亲王的罪证、栽赃的始末。
她在雪地里跪的笔直,双手高高举起,将罪状证据呈到姜云舒面前,眼眶通红:“所有证据都在此,老身求殿下垂怜,帮帮我那蒙冤流放的孩儿,替他洗刷这不白之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