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八年正月十八,英国技师史密斯到了奉天。
他穿著一件油渍麻花的工装裤,拎著一个大铁皮箱子,下了火车就被于凤至直接拉到了厂房。二十台织布机在仓库里码了一个多月,终於等到了安装的人。
史密斯围著机器转了一圈,嘴里嘰里咕嚕说了一串英语。翻译是个年轻小伙子,姓林,在天津学过几年英文,结结巴巴地翻:“他说……机器在仓库放太久,有些零件生锈了,需要清理。”
“多久能装好?”
林翻译又问了一遍。“他说……半个月。”
“太长了。”于凤至站在机器旁边,伸手摸了摸织布机上的锈跡,“一周,加钱。”
史密斯耸耸肩,又说了几句。
林翻译脸红了:“他说……不是钱的事,是活就是这么多。”
于凤至看了史密斯一眼,转身对谢苗诺夫说:“你去仓库把那批俄国工人找来,五个,干活利索的。跟著史密斯干,他怎么说,你们怎么做。”
谢苗诺夫点头,转身去了。史密斯还想说什么,于凤至没理他,走到厂房门口,对李桂兰说:“你带二十个人进来,看著他们装。边看边学。等他们走了,你们得自己会修。”
李桂兰带了二十个女工进来,站成一排。她们大多没出过远门,没见过外国人,看著史密斯的黄头髮蓝眼睛,有的害怕,有的好奇,唧唧喳喳小声议论。
一个年轻女工扯著旁边人的袖子:“他眼睛怎么是蓝的?是不是生病了?”
另一个说:“外国人都是这样。”
于凤至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议论声立刻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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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密斯正蹲在地上拆一个木箱,嘴里叼著菸斗,头都没抬。他的工具整整齐齐码了一地,扳手、螺丝刀、锤子、水平尺,每一样都擦得鋥亮。俄国工人进来后,他站起来,用手比划著名指挥他们搬东西。语言不通,但手势管用。
安装开始了。
第一天,史密斯带著两个英国技工,谢苗诺夫带著五个俄国工人,叮叮噹噹干了一天。于凤至从早盯到晚,中午在厂房里吃的饭——秋月送来的馒头和咸菜,她站在机器旁边,一边嚼一边看图纸。图纸是英文的,她看不太懂,但上面的数字和线条能猜个大概。
中间有一台机器的皮带轮转起来有点歪,史密斯调了半天没调好。李桂兰在旁边看了半天,小声说:“是不是底座的垫片不平?”
林翻译翻过去,史密斯愣了一下,拿水平尺一量——果然不平。他加了一片垫片,再转,正了。
史密斯看了李桂兰一眼,点了点头。李桂兰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第二天,麻烦来了。
史密斯在安装第三台织布机的时候,发现底座的地脚螺栓位置偏了半寸。张工头被叫过来,嚇得脸都白了。“少奶奶,我……我是按图纸做的……”
于凤至拿过图纸看了看,又蹲下来量了一下螺栓位置。確实偏了半寸。图纸上標的是十寸,实际只有九寸半。她站起来,看著张工头。“谁放的线?”
张工头擦了擦汗:“是……是我小舅子。他那天喝多了……”
“你小舅子呢?”
“跑了。他知道闯了祸,昨天就没来上工。”
“那你来干。把螺栓凿了,重新浇混凝土。”于凤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三天之內,这块地基要重新打好。打不好,你也不用来了。”
张工头的腿都在抖,但不敢说半个不字。当天下午,他带著两个工人开始凿地面。厂房里叮叮噹噹响成一片,史密斯在旁边看著,摇了摇头,用英语说了句什么。
林翻译小声说:“他说……中国人干活,不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