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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旅(第1页)

煤油灯的灯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把夜色烫出个小洞。

林清河讲得兴起,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泛黄的复印件,铺在石桌上。那上面不是印刷体,而是手抄的工尺谱,墨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还沾着暗红色的印泥,像是某种朱砂。

“这是我在台南鹿港天后宫抄的。”林清河指着其中一行歪歪扭扭的符号,“这叫《步虚韵》,是道教斋醮科仪里最常用的曲牌。你们看这几个字,‘上尺工凡六五乙’,看着像天书,其实是古时候的记谱法。”

苏晓凑过去看,那些符号像是一群趴在纸上的小虫子,弯弯曲曲的,却透着股奇异的韵律感。

“台湾那边的道士,唱这曲子的时候,尾音会往上挑,带着点闽南语的腔调。”林清河哼了两句,声音苍凉悠远,像极了刚才山风穿过芦苇荡的声音,“但我在龙虎山听了几天,发现这里的道士唱同样的曲子,尾音是往下沉的,带着赣语的那个‘入声’,短促,有力,像石头砸进水里。”

他拿起筷子,蘸着鱼汤在桌上画了条线。

“这一挑一沉之间,隔着的就是一百年的光阴和一道海峡。”林清河叹了口气,“1949年,张恩溥天师去台湾,带去了六十三代天师的印剑,也带去了这套乐谱。那时候走得急,很多老乐师没跟上,到了台湾后,为了适应当地的方言,这调子就慢慢变了。就像这鱼,同样是泸溪鱼,养在台湾的日月潭里,肉质就少了这点‘硬气’。”

谢无妄听得懂了一半,忍不住问:“那您这次来,是想把这调子改回去?”

“改不回去,也不需要改。”林清河摇摇头,眼神清亮,“文脉不是标本,不能泡在福尔马林里保存。它像水,流到哪里,就变成哪里的样子。台湾的‘北管’有台湾的味道,龙虎山的‘正一韵’有江西的脾气。我做的,不是复原,是‘对账’。把两边散落的珠子捡起来,看看能不能串成一条完整的项链。”

他说着,目光忽然落在苏晓的笔记本上。

“苏小姐,介意让我看看吗?”

苏晓愣了一下,把本子递过去。

林清河翻得很慢,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看到写露水的那一页,他停住了。

“‘把夜里的寒气凝成糖的味道’。”他轻声念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苏小姐这文笔,不像是在写游记,倒像是在写诗。余秋雨先生写《文化苦旅》,写的是‘苦’,是文人在历史废墟里的徘徊。但你写的这个‘甜’,才是文脉真正的样子。”

他合上本子,郑重地递还给苏晓。

“以前我觉得,做学问就是故纸堆里找东西。但这趟来龙虎山,看见你们几个年轻人,一个背着刀,一个拿着相机,一个嘴里叼着草茎听故事,我有点感悟了,文脉不在书里,在你们身上。”林清河指了指萧策腰间的刀,又指了指苏晓的本子,“刀是武,笔是文。武能护道,文能传道。听你们在肉联厂做的事,是在‘护’;苏小姐记下的这些,是在‘传’。这比我们在课堂上讲一百遍‘文化自信’都管用。”

萧策正在缠刀鞘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林清河一眼。眼神里没了之前的防备,多了几分认可。

“林教授,”萧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那个‘七星扣’,多绕一圈是‘锁魂’。那如果我想把这股煞气化掉,该怎么打结?”

林清河眼睛一亮,像是遇到了知音。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红绳,手指翻飞,几下就打出一个复杂的结。

“这叫‘如意结’,但在道家里,它有个别名,叫‘解厄’。”他把红绳递给萧策,“煞气不是坏事,那是你的锋芒。但锋芒太露易折,得用这股子‘柔劲’裹住。你试试,把红绳缠在刀柄上,打结的时候,心里想着你要护的人,而不是你要杀的人。”

萧策接过红绳,照着林清河的手法试了几次。起初手指有些僵硬,打了两次都散了,第三次,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手腕一抖,一个漂亮的如意结稳稳地缠在了刀柄末端。

暗红的刀柄配上鲜红的绳结,那股子逼人的寒气,似乎真的被这抹红色温软了几分。

“好!”林清河拍手笑道,“萧小友悟性极高。这打结的手法,讲究的是‘心手合一’。你刚才那一瞬间,心里想的应该是那个吹埙的孩子吧?”

萧策没说话,只是低头摸了摸那个结,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谢无妄在旁边看得直乐,举起酒杯跟林清河碰了一下:“林教授,你这哪是来做田野考察的,分明是来收徒弟的。这招‘解厄’,我看比什么符箓都管用。”

“技多不压身嘛。”林清河抿了口酒,脸颊微红,那股子书卷气里混进了几分江湖气,“再说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就这点本事。能在临走前,把这根红绳交到对的人手里,这趟‘文化苦旅’,就不算苦。”

夜深了,山风渐凉。

张龙湖起身添炭,火炉里的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林清河讲起了他在台湾的趣事。他说台北有个卖面线的老头,每天早上开摊前都要对着供桌鞠三个躬,供桌上供的不是财神,而是一本破旧的《道德经》。他说台南的庙会上,年轻道士用的平板电脑里,存着龙虎山天师府发来的电子版符箓图谱,画符的时候还要开着视频请教大陆的老师父。

“你看,这就是文脉。”林清河指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影,“它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是那个老头鞠躬时的弯腰,是年轻道士平板上的那道光。只要还有人记得弯腰,记得点开那个视频,这道门,就关不上。”

苏晓听着,手里的笔没停。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

“林教授说,文脉即隐。但我看见它在发光。在萧策刀柄的红绳上,在林教授眼镜片反着的火光里,在张道长往火炉里添的那块炭里。它不苦,它是热的。”

写完这一句,她抬头看向对面。

谢无妄已经靠在树干上睡着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萧策正拿着那根红绳,认真地给刀鞘上的每一个环扣都打上“解厄结”。林清河和张龙湖还在聊,声音很低,偶尔传来两声笑,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在核对彼此记忆里的那张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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