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城镇的夜,静得有些过分。
那种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响都被某种厚重的东西吸走了。风穿过吊脚楼腐朽的木缝,发出的不是哨音,而是一种类似人咽气时的低喘。
萧策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手里拿着一把极细的鬃毛刷,正一点点清理那本《山河》笔记封皮上的霉斑。
桌上的煤油灯芯挑得很低,火苗只有豆粒大,昏黄的光晕刚好圈住她的双手。她没开电灯,余三爷说过,这老宅子的电路是五十年前拉的,地线早就断了,一旦开了大灯,电流声会惊了“底下那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截如冷玉般的小臂。灯光下,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但手指却稳得可怕。鬃毛刷在脆弱的纸页上扫过,连一丝纤维都没带下来。
这是陆霜教她的第一课:修书如修心,手抖一分,历史就断一层。
“萧丫头,姜汤好了。”
陈默端着个搪瓷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他把盆往桌上一放,眼神却不敢往那口棺材上瞟,只盯着萧策的手:“这都半夜两点了,你还不睡?那棺材……今晚没动静?”
“前半夜动过三次。”萧策头也没抬,声音清冷,像山涧里流过的溪水,“第一次是子时初,棺盖震了一下,那是地脉潮气上涌;第二次是丑时中,里面的液体流速变了,说明湖底的水眼压力在增大;第三次就是刚才,有人在湖边烧纸。”
陈默手一抖,姜汤洒出来几滴:“烧纸?这镇子早搬空了,哪还有人?”
“不是活人烧的。”萧策放下刷子,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一根红绳。
那红绳看着普通,实则是在朱砂和雄黄水里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锁魂线”。她把红绳的一头系在棺材鼻环上,另一头系在自己左手腕上,打了个活结。
“湖底的煞气想出来,得找‘引子’。刚才那阵风吹进来,带着股湿漉漉的纸灰味,是有人在水边烧了‘买路钱’,想借路。”萧策一边系绳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解释,“古越族有个习俗,叫‘水鬼替身’。活人想渡险滩,就扎个草人写上生辰八字,烧给河神。但今晚这风里的纸灰,混着股腥甜味,那是用了人血拌的墨。”
陈默听得脖子发凉:“谁这么缺德?在这时候搞这种邪门歪道?”
“不是缺德,是试探。”萧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纸是糊的,外面黑漆漆一片。她伸出食指,在窗纸上轻轻戳了一个小孔,凑过去看。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果然有一堆刚熄灭的灰烬。风一吹,灰烬散开,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黄纸。
黄纸上没写字,只画了个扭曲的符号,像是一条被斩断的蛇。
“这是‘断龙纹’。”萧策眯起眼,瞳孔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有人在告诉湖底下的东西,上面的‘锁’断了,可以出来了。”
话音刚落,手腕上的红绳猛地绷紧。
不是被拉扯的力道,而是一种高频的颤动,像是有根琴弦在棺材里被拨响了。
“来了。”
萧策低喝一声,身形未动,右手却已闪电般探入袖中。再拿出来时,指尖已夹住了三枚铜钱。
那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五帝钱”里的乾隆通宝。铜钱边缘被磨得锋利如刀,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包浆,显然是常年被人握在手里盘玩,浸透了人气。
“砰!”
堂屋的大门突然被撞开。
一股夹杂着腥臭的狂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瞬间被压成了蓝色。那口沉重的阴沉木棺材,竟然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棺盖缓缓滑开了一寸。
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指甲漆黑尖长,死死扣住了棺材沿。
陈默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扳手都拿不稳了:“陆……陆所长诈尸了?!”
“闭嘴。”萧策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没退反进,一步跨到棺材前。面对那只探出的鬼手,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左手手腕一抖,红绳绷直,精准地缠住那只手的腕骨。
右手三枚铜钱呈品字形甩出。
“叮、叮、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