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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雾(第1页)

吉普车在昌九高速上狂奔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拐进都昌县的地界。越靠近鄱阳湖,空气里的湿气就越重。那种湿不是江南烟雨里的温润,而是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像是水底烂了千年的水草被翻了出来,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苏晓醒的时候,车正停在吴城镇的码头边。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外面灰蒙蒙的一片,连十米外的老槐树都只剩个模糊的影子。

“到了?”她揉了揉眼睛,嘴里还叼着那根早就化完的甜筒棍子。

“到了。”萧策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那张鄱阳湖的照片,眉头锁得死紧,“吴城镇是老爷庙水域最近的落脚点。秦沧说‘烂泥扶墙’,这地方就是那滩烂泥。”

谢无妄推门下车,刚吸了一口冷气就打了个哆嗦:“这鬼地方的雾,怎么跟咱们在古蜀国底下闻到的那股味儿一样?”

“别瞎说。”萧策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苏晓,“下车吧,先找地方住下。今晚风大,不宜下水。”

吴城镇是个典型的水边小镇,街道窄得只能并排走两辆车。两边全是卖渔具和干货的铺子,招牌上的字被湖风吹得掉了漆,透着一股子沧桑劲儿。他们选了一家叫“湖景客栈”的小旅馆。名字听着气派,其实就是一栋三层的老木楼,楼梯踩上去“吱呀”乱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姓陈,皮肤晒得黝黑,正蹲在门口补渔网。看见他们三个生面孔,尤其是苏晓脖子上挂着的那台专业相机,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住店?”陈老板头也没抬,“只有二楼两间房,一间大床一间标间。热水晚上九点停,过时不候。”

“要两间。”萧策掏出身份证,“我们要住三天。”

陈老板接过身份证扫了一眼,目光在“萧策”两个字上停了停,忽然抬起头:“外地来的?去老爷庙?”

“路过。”萧策面不改色。

陈老板嗤笑一声,把身份证扔回来:“这季节去老爷庙,要么是不要命的,要么是来找死的。前几天还有个德国佬,带着潜水装备说要搞什么水下考古,结果船刚开出码头,罗盘就疯了,转得跟电风扇似的。最后船是回来了,人吓傻了,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石门’、‘心跳’。”

苏晓眼睛一亮,举起相机就要拍:“大叔,您细说说,那个德国佬长啥样?”

萧策伸手按住她的镜头,对陈老板点了点头:“多谢提醒。我们就是来拍风景的,不往深水区去。”

陈老板没再说话,只是补网的手顿了顿,低声嘟囔了一句:“拍风景好,拍风景安全。记住喽,过了老爷庙那道湾,听见水里有动静,别回头,直接划船回来。”

晚饭是在镇上的一家小馆子解决的。菜很简单,藜蒿炒腊肉、银鱼蒸蛋、还有一盆辣得冒汗的杂鱼锅。苏晓吃得满头大汗,却还在不停地往嘴里塞鱼肉。

“萧姐,这鱼真鲜!”她含糊不清地说,“比成都那个火锅鱼强多了,一点土腥味都没有。”

萧策没动筷子,只是盯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但镇子上却没几盏灯亮着。远处的湖面像一块巨大的黑铁,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偶尔有渔船的灯火闪一下,很快就被浓雾吞没,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

“谢哥,你尝尝这个藜蒿。”苏晓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谢无妄碗里,“听说这是鄱阳湖的特产,只有在这个季节才有。”

谢无妄嚼了两口,忽然皱了皱眉:“这味儿……怎么有点像我以前在墓里闻到的那种防腐草?”

“食不言寝不语。”萧策冷冷地打断他,把自己碗里的腊肉夹给苏晓,“多吃肉,少说话。明天一早,我们去租船。”

苏晓乖乖闭嘴,心里却琢磨开了。她偷偷看了一眼萧策。灯光下,萧策的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却绷得发白。她知道,萧策在紧张。那个“备用电源”的说法,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如果普罗米修斯集团真的在动鄱阳湖的水眼,那吴城镇就是第一道防线。而陆霜,就在这片水域的某个地方守着。

吃完饭回客栈的路上,苏晓特意绕到码头边。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五米。湖水拍打着石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咀嚼着什么。她举起相机,对着漆黑的湖面按下了快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好像看见水面上漂着什么东西。不是垃圾,也不是水草。那是一盏灯笼。一盏红纸糊的旧灯笼,半沉半浮地漂在水面上,火苗居然是亮的,在雾里晕出一圈诡异的光晕。灯笼底下似乎系着根绳子,一直延伸到深不见底的水里。

“苏晓!”萧策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吓得苏晓手一抖,相机差点掉进水里。

“大晚上不睡觉,跑这儿喂蚊子?”萧策走过来,一把拽住她的后领子往回拖。

“萧姐,你看那个!”苏晓指着水面。

萧策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湖面上空空荡荡,只有浓雾翻滚,哪有什么红灯笼。

“那是渔民的夜钓灯。”萧策语气平淡,但拽着苏晓的手却紧了紧,“别盯着看,容易晕船。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苏晓被拖回客栈,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翻出白天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回放。当翻到那张在码头拍的照片时,她愣住了。照片上,漆黑的湖面中央,确实有一团模糊的红光。而在红光旁边,似乎有一个巨大的人影,正站在水里,背对着镜头,手里牵着那根绳子。那人影穿着的衣服,不像现代的雨衣,倒像是某种古老的蓑衣。

苏晓猛地坐起来,心脏怦怦直跳。她想起陈老板说的话:“听见水里有动静,别回头。”刚才在码头,她好像真的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就贴在她耳朵边上,像是有人贴着水面在说话。

“守湖三百年……”那声音苍凉得像块寒冰,砸在她心头上。

苏晓裹紧被子,把相机塞进枕头底下。她忽然明白萧策为什么不让她盯着水面看了。这鄱阳湖底下,藏着的东西,可能比古蜀国的“茧”还要邪乎。

第二天清晨四点,天还没亮。萧策就把两人从床上挖了起来。“收拾东西,去码头。”她一边穿冲锋衣一边说,“趁雾没散,赶紧进湖。”

谢无妄顶着两个黑眼圈,嘴里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问:“这么早?那德国佬不是说罗盘会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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