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幸运,在我文学途程上,碰到的全都是些非常尽职的优秀编辑。一个作者,遇到一位赏识自己的编辑,可算一段缘分。无论是海晏河清、歌舞升平的岁月里的如琢如磨,相互砥砺,还是在或疏或密的文网下的风险共担,相濡以沫,编辑和作者所结成的文字之交,弥足珍贵。我的每一篇由原稿变成铅字的作品中,都融有编辑或多或少的心血,绝不因署的是我的名字,而抹煞他她们的功劳。
十几年前,一家杂志约我写过《我与编辑》这样的专栏,第一篇我就写了道怡君,因为他在我的文学生活中,实在太重要了。接下来,还打算写其他做过我责编,和并未编过我稿子的几位我从心里感佩的编辑,谁知写道怡的《我与编辑之一》刊发以后,杂志不再来催,也就没再接续下来。
我记得,当我提笔写《我与编辑之一》时,是从那推拭不开的一次大年三十晚上,返回工地深夜摆渡的情景写起。那时,我还未使用电脑,否则我就把原文调过来了。南方地区的冬天,飘洒着那种无声的冷雨,我站在河边,招呼对岸的船家载我过去。打成右派以后,我就被发配到工地劳动,走遍了大半个中国,也吃遍了所有的苦头,有些中国人,别看他文化低,在折腾无反抗能力的人方面,不但表现得有心计,而且歹毒。譬如,准许我回家探亲,却不可以在家过年,于是,大年夜,山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我这样一个右派分子,踽踽地在雨中赶路,因为规定必须在大年初一前归队销假。
后来,我看过一部苏联电影《两个人的车站》,也是一个外出的人犯,拼命赶回监狱,不敢有误的故事,斯情斯景,使我想起那次夜渡的细节,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在小西天电影资料馆放映室的座椅里,不禁潸然泪下。横竖谁也不会注意我,便任着那泪水流下来,连衣领都湿了。
这一切的痛苦,都是《改选》带来的吗?其实未必,许多没写“恶毒”小说的人,不也一劫不复了吗?这是整整一代知识分子,为历史付出的代价,直到今天也不能唤醒那些整人狂们半点忏悔之心。
有一位同行,他前不久已经故去了,文坛也稍稍安生一些。按说,讲死人的坏话,已无必要,更不道德。但他发明的“娘打儿子”的谬论,流毒甚广,实在是误人不浅的。因为他的论点,实际上给那些手上沾着右派血泪的整人者,提供了一种精神上的援助,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他们恶行的鼓励和肯定。而这谬误的论点,在讨好中所宣扬的“臣罪当诛兮”的哲学,所倡导的永远也改造不好的原罪感,所标榜的以夹紧尾巴为荣的狗态,也使那些整人者,更加有恃无恐,更加为非作恶,来折磨知识分子了。所以“娘打儿子”谬论不随他死而死,一遇机会,这些整人者仍会振振有词地,理直气壮地举着棍棒,扑将过来,因为你说了,我是娘!
一个人被打了,还高喊打得好,打得应该,打得我好高兴,好快活,那么此人不是神经病,也是白痴。鲁迅先生说过,一个人甘心作他的奴隶,也许无可指责,但做了奴隶,还宣扬奴隶哲学,还动员别人也俯首帖耳地当奴隶,那就十分地可恶了。
李清泉老师在一篇文章里,谈起过《改选》的事,“刚刚处女作问世,该算一喜吧。可是立即被置于死地了。他是二十才过头不久的稚嫩之年,能想得通吗?能支撑得住吗?”因此,他说:“我每每对他歉疚于怀。”道怡君在去年《时代文学》发表的关于我的长文里,也有这样的表示。其实,不必如此记挂在怀的,不是发表了我的《改选》,使我倒霉,而是我们自身的软弱,不敢抗争,才助长或纵容了那些整人者,得以肆意妄为地糟蹋知识分子整体,我不过没有侥幸例外而已。再加上这班高唱“娘打儿子”者助纣为虐式的示范,把屁股撅得老高,迎接打过来的板子,还要表示打得自己如何心诚悦服,惬意舒服。于是,我要渡过这条夜雨闬闬的河,我要在零点以前到达工地。
叫了好一会,那位在屋里围着炭盘,暖暖和和地吃年夜饭的摆渡人,才疑疑惑惑地提着马灯走出门来。他大概不相信大年夜,在这人烟稀绝的山区里,还有谁会不在家团圆?
我挥舞着手电筒,那急迫的求渡之心,他肯定看出来了,这才下到河坎,跳上那条渡船,解开缆绳,顺着铁索,扳动搅棍,慢慢地过到河这边来。
那条雨中的船影,渐渐靠近,搅棍的轧轧声,愈来愈响,高兴的心情自是不必说的了。过了河,再走上个把小时,山脚下,也就是工地。所以,见了这位摆渡人,不由得格外亲切。
“麻烦你啦!”我一个劲地抱歉,为这年三十晚上也不能使他休息的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快上船吧!”
现在回忆起来,作为知识分子的骨头,那样缺乏钙质,也真是汗颜呀!说实在的,如果就是存心误了归队日期,或者,索性在家过了年再回工地,会杀头吗?而在那些年里,整人者对你百般凌辱,肆意施虐,活脱一群法西斯,**折磨到痛不欲生的时候,你甚至有“吾与汝偕亡”的杀人之心,不也由于顾惜妻子儿女,宁可得过且过地苟活着,而强咽下这口气吗?不敢哪,真是一点点也不敢,而且,这个念头还未形成,立刻就觉得自己大逆不道了!
有什么法子,知识分子灵魂中的对于强权软弱屈服的劣根性,才是致命伤啊!我读过一篇谈论外国作家自杀的文章,反过来看一看我自己,也看一看我同行,真是惭愧之极,除去傅雷先生,老舍先生,谁不曾磕头如捣蒜地低头认过罪呢!所以,我对时下一些“右派”的自我表彰,似乎他们从来是不畏强暴的人中豪杰,说心里话,不大敢相信的。
船快要到达彼岸,我向这位摆渡人致谢的同时,绝非讨好地打听他的名字,希望记住这位于我困境中伸出援手的朋友。那时,我几乎没有朋友,差不多所有的人,都把背对着我。他不了解我的嘤鸣之心,只当作普通渡客那样,说了一句话:“告诉你又如何你上了岸,走不出五步,保证你就忘了。”
想起这段摆渡的往事,只是想说明在中国文坛上,所有成名的,待成名的,希望成名的作者,面前都横亘着一条河,也许并不宽,但要到达彼岸,却必须依赖文学编辑。但过了河以后,很快忘掉摆渡人的作者,也是大有人在的。
我之所以记住这位驾船渡我过河的第一位艄公,因为是他发表了我的处女作《改选》。由于他没有将来稿扔进字纸篓,使我得到了二十二年“被置之死地”的痛苦,这个太刻骨铭心的记忆,无论上岸后走多远,也不会忘记道怡君的。近半个世纪来,颠沛流离的我,仍保存着他接到我稿子后,约我到编辑部去谈谈的一纸发黄变脆的短札,就是证明。
现在已经记不起1957年那个春末的一天,去小羊宜宾胡同当时《人民文学》编辑部的细节了。崔道怡很高的个子,给我留下的印象是很深刻的,但背躬绝不像如今这样明显。看来,划船摆渡是件很吃力的活,四十多年来,他这个艄公当得够辛苦的。他这职业使他读过的稿件字数,当以亿计了,经他手发出的作品篇数,当以万计了,矢志不移,为他人作嫁衣,这精神,实在令人感动。我知道,他年轻时与许多老作家打过交道,等他不再年轻时,又一大把一大把地把比他年轻的作家推出来,其中,有许多足以吓人一跳的名字。
这些名字,我可以写出一串,但考虑到有的认这个账,有的并不认这个账,干脆就免了。但他对认账者,谦谨诚挚,热烈平和;对不认账者,平和热烈,诚挚谦谨,可以说是“豆腐一碗,一碗豆腐”,从他脸上,到他心里,看不出什么两样。哦!他当这个艄公,可以说进入化境。我很宾服他,因为我修养差,做不到。所以他成名编,我成不了。
但也奇怪,在当代文学史上,不论是哪位明公编写的,都没有记叙文学编辑业绩史实的章节,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我认为,道怡君对于当代小说的贡献甚大,他的赏鉴、品识、辨别、感悟的能力,套用秦兆阳老师的一个惹了大祸的术语,也就是“广阔的现实主义”作品中间,这些他所熟悉的审美领域里,与他同辈编辑相较,绝对是第一流的。如果有人若在当代文学史里设立编辑一章,崔道怡对于小说艺术的成长进展,所起到的作用,似应有专门写他的一节。这自然是痴人说梦的事情,因而我多次动员他自己来写,哪怕是一部文坛掌故也好,老崔总报之以嘿嘿,五岳归来不看岳,黄山去后不看山,大有阅人多焉,夫复何言的意思。
当年七月,作品见刊,毒液四溅,舆论大哗,黑云压城,顷刻间,我被宣布完蛋,帽子一顶,逐出京城,二十二年以后,居然不死,重回文坛。22×365的天数,约相等于我一篇《改选》的字数,呜呼,为每一个字付出一天痛苦的代价,这惩罚也太残酷了。我当然不会“感谢”道怡,或李清泉、秦兆阳两位老师,其实我应该“感谢”的,是那个时代里,无知对于知识的憎恨,愚昧对于文明的幽闭,而施加之于知识分子的人身和精神的磨难,成为潮流与时尚。到了“文革”期间,其甚者,与希特勒的反犹,与中世纪对异教徒的迫害,也相差无几,又有几个不倒霉的呢?
那时候,以泥腿子自豪者,以大老粗为荣者,以外行恬然自得者,以阶级出身高人一等者,以攀龙附凤而沾得革命荣光不可一世者,以作践知识分子为己任的天赋神权者,以根正苗红而神气活现的狗屁不是者,都曾经凌驾在知识分子头上,作威作福过的。历史之无情,就在于很快地将沐猴而冠的“冠”变成尿壶,那些当年整人整得起劲者,如今忽然都咸与维新起来,题词作画,咏诗唱曲,无不衣冠楚楚地附庸风雅,作风流才子状了。什么“娘打儿子”笑话,就这股污秽浊流里泛起的一班沉渣算什么东西!
等到再次见到崔道怡,那已是八十年代初在京西宾馆,短篇小说《月食》获奖时的事了。从那以后,我们便有了更多的交流和来往。他还是那样谦逊,还是那样坚持他的文学品味:虽然,他有些赞成的小说,我并不喜欢,有些叫好的作品,我也摇过头的;虽然,他对我写的东西,有认可的,也有不那么认可的,这其中,有我同意他说的,也有我不那么苟同他看法的。但我和他,老实说,在别人眼里,在自己看来,都基本属于过气的、俱往矣式的人物,理应淘汰的、半截入土的那一拨了。不那么新潮,也不会“老夫聊发少年狂”地装新潮,因此,在我们认同的艺术观点上,还是谈得来的时候较多。
但我从他身上,作为一名编辑,作为一名文学园地的耕耘者,无论是风雨如晦,还是晴空万里的日子里,一心朴实地想推出好作家,好作品,那种力求无愧于职责的虔诚,追求完美的信念,孜孜不倦的经营,埋头奋斗的牺牲,我看到了作为一名中国知识分子的使命感。尽管这半个世纪,对他而言,也是很不平静的,甚至该平静的时候,也难免有风波,可他一谈正题,一涉及刊物、稿件什么的,立刻正襟危坐,言归正传。
1997年7月,正好是《改选》的四十年祭,他说,你不再在《人民文学》上写一篇?于是,就有了《缘分》那一篇应景之作。后来,《小说选刊》要照片,我就用了那年在香山与道怡的合影,还写了几句话:“站在我身边穿着大红毛衣,头发乌黑的崔道怡,显得很青春的样子,其实,他也并不年轻了。”“第一次投稿,碰上了他,是缘分;像他这样一位文学摆渡人,不知把多少初学写作者送到文学的彼岸,我凑巧是其中之一,也是缘分;而且在经历了漫长的甚至惨淡的岁月以后,他还在编刊物,我还在写小说,还能有这样的默契的共识,能说这不是更值得珍惜的缘分吗?”
这本是写道怡的一篇文字,由于说到了这段缘分,就不能不提到处女作《改选》,那篇“恶毒”的致我死命的小说,就不能不提到“始作俑者”的崔道怡,也就无法回避1957年的那“右派”一劫。拿毛主席《七律·送瘟神》诗序中说过的话,来形容此时此地的我的心绪,真是“浮想联翩”,不能自已。人是一种感情动物,抚今追昔,就不免东拉西扯,道出许多离题的话,请道怡君原谅,也请读者原谅,要是你也试一试二十二年炼狱之劫的话。
不过,过去的也就过去了,可文学,它的生命力是常青不衰的,谁也扼杀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