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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雅努斯现象(第1页)

试论“雅努斯”现象

雅努斯(Janus)是罗马神话中的两面神,他的脑袋长有前后两副面孔,同时看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如同俄罗斯国徽上的双头鹰,一头看着东方,一头看着西方。一说他的两副面孔,一副看着过去,一副看着未来。这种骈合体的图腾崇拜,属于西洋文化的特有现象,在古罗马的钱币上,就刻有雅努斯的双面形象。这是个不错的神,在罗马神话里,他是天宫守门人,每天一早把天宫的大门打开,让阳光普照大地,黄昏时分,再把大门关上,于是,黑夜就来临了。同时,他还是司农业、文艺、建筑、造船、铸币、陆地旅行和航海的神。

英国作家斯蒂文生的小说《化身博士》,书中的主人公杰克尔就不同了,他是个受人尊敬的医生,具有良好的道德和渊博的学识,他为了探索人们内心的善与恶的不同倾向,发明了一种药,并在自己身上做试验,从而创造出名叫哈第的化身。这个化身,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蛋,寻欢作乐,恣意行事,胡作非为,害人致死。于是这位博士,便成了集好人与坏蛋于一身的两面派。最后恶的哈第压倒了善的杰克尔,杰克尔无奈,只好在警察到来之前,开枪把自己打死。

当然,这是小说情节,现实生活里那些当面握手,背后踢脚,口是心非,落井下石的两面派,才不会这样结果自己,真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所以,两面派和两面性不是一回事,凡是社会人,都有一点两面性,都可以“一分为二”。但有两面性,不等于就是两面派。可两面派,必具有相当严重的两面性,不过,“合二而一”得非常完美,一下子分辨不出来罢了。

我已经活了几十岁了,在漫长的岁月里,有“幸”多次领教过这类“口蜜腹剑”、“笑里藏刀”的“朋友”,谢谢他们的“关照”,使我当过二十多年的“右派”和其他各种政治运动的运动对象,差一点被整死,然而并没有死,也实在令他们失望。尽管如此,一提两面派三个字,杯弓蛇影,还要心惊肉跳的。

这些“朋友”,看来是紧紧地拥抱着你,亲密异常,其实却在你的腰眼里,捅进去结结实实的一刀,而且他还微笑着,脸不红,心不跳。这比当面锣、对面鼓的批判、斗争、检举、揭发,触及灵魂乃至触及皮肉,拉到批4会上去坐喷气式,更可怕。因为你毫无戒备,猝不及防,这一刀常常是致命的。

当我明白这些用别人鲜血染红自己顶子的“朋友”,笑容背后的歹毒,那绝望的痛苦,马上乘以二,乘以十,觉得萨特所说:“他人即地狱”的话,有深意存焉!

然而有什么办法呢?只要有人群,就有两面派,就有人腰里挨刀;有人腰里挨刀,就有两面派封官晋爵;有两面派封官晋爵,就会鼓励更多的两面派产生。这种恶性循环,于乱世尤盛,这和鬼子来了,汉奸则多;运动来了,嗜血者便亢奋,是差不多的道理。回顾中国文学史,古往今来,吃这种“化身博士”的亏而倒霉者,岂止你我,还有数不胜数的同行,甚至为之杀头送命,而永劫不复的呢!

由于读到林贤治先生题名《两个顾准》的文章(《南方周末》1998年2月6日),便不禁想起罗马神话中的雅努斯的两面性,和《化身博士》中的杰克尔的两面派,孰是孰非,自然会生出不少感触。

早被遗忘了的顾准先生,近年来忽然成为名人,成为红人,成为养活书商的“摇钱树”,成为不谈顾准如过孔庙而不拜,有亵渎之嫌的摩登圣人,恐怕是他生前所未料及的。中国人之追星族,要疯狂起来,连美国歌星杰克逊的崇拜者,也甘拜下风。陈寅恪红了一把,顾准又红了一把,还有几位健在的老先生,也频频出镜,亮相作秀,忙得不亦乐乎。按说,学者是在书斋里做学问的,用得着像流行歌手那样一波一波地造势吗?我不知道这些活着的老先生,和已经作古的老先生是如何想的?

林先生说:“每读《顾准文集》,都为作者的求索精神所感动。其中,题作《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的长篇笔记,疑云密布,火光四射,特别富于思想批判的力量。”“在一个黑暗而沉默的年代,敢于让自己发出声音,这是极难得的。”“国外有人称顾准为中国五十年代以来唯一的思想家,这大抵是合适的。”

接着他不无遗憾地宣称:“及至翻开《顾准日记》,却吃惊地发现,这里竟然存在着另一个顾准——完全不同的顾准。”这个不同的顾准,究竟是《化身博士》中的哈第先生,还是雅努斯的另一面呢?就颇费我们斟酌的了。

《顾准日记》,与先前问世的那本《顾准文集》一样,也是一部洛阳纸贵的畅销书,正当令,老在排行榜上名列前茅。一听到“排行榜”这三个字,就会想起歌星。我不知书商们还能从顾准这座矿井中,挖到什么宝藏?但老先生地下有灵,对于自己老被书商当作油头粉面、齿白唇红的小歌星耍,未必会那么开心的。

对于这本日记(特别是“息县日记”部分),林的文章断然认为“(顾准的)立论,显然不是独立思考的,而是奴隶主义的;虽谓日记为‘私人话语’,实则是官方话语的复制。同为《日记》与《文集》的作者,彼此相距之远,简直不可思议”。使得他忍不住著文加以剖析,这就是我们看到的《两个顾准》。

其实,一个人的两面性,在特定的环境里,被外在力量的压迫扭曲下,出现强烈反差,事属正常。无论这位抬捧到峰巅地位,誉为“中国五十年代以来唯一思想家”大名的顾准,还是庸庸碌碌甚不成气候的小儿科如你我,都是那位天宫守门人雅努斯,具有两张不同的面孔。或美与丑,或善与恶,或是与非,或真与假。不过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在比例上,有可能好的一面明显些,坏的一面模糊些,也有可能白的一面淡化些,黑的一面突出些的不同而已。人世间,不存在一个尽善尽美和全是全真的完人,这位时下常在榜上,当红歌星似的“唯一思想家”,也不例外。

他在息县五七干校写出来的这部日记中的奴隶语言,使我们看到他的不大干净的一面。如同宇宙探测器,飞到了月球背面,发现那里竟是永久的黑暗一样,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正如黑格尔所言“存在,便是合理的。”顾准不是圣人,也不是外国人别有用心的吹捧,“五十年代以来唯一的思想家”,他不是嵇中散,不是李卓吾,甚至也不是金圣叹,一个不可能不慑伏于权力,膺服于棍棒,低头于小将,永悔于原罪的中国知识分子。若没有这一点软弱,只有一面性,而无两面性,反倒是件怪事。

我看到过许多我认为不会腿软的老革命,扑通一声跪下来;我见过许多我相信不会告饶的老同志,磕头如捣蒜地忏悔;我也目睹过我景仰的一些前辈,怎么毫无尊严地被革命小将戏弄,让他爬就爬,让他叫就叫,让他骂自己就骂……这些发生在“十年浩劫”里的事情,已是尘封的记忆,自然不会写进当事者的日记里的。

所以,日记的特点,是真实。一是言为心声,思想的真实;一是亲见亲闻,感知的真实。但一旦发表出来,这真实性就要打折扣了。生前公布的日记,如此;死后出版的日记,也如此。除非你的敌人要出你的洋相,越臭的事,才越乐意端出来。否则,为贤者讳,总是要遮遮掩掩的。

鲁迅先生在《马上支日记》的序言里说过:“吾乡的李慈铭先生,就是以日记为著述的,上自朝章,中至学问,下迄相骂,都记录在那里面。……那日记上就记着,当他每装成一函的时候,早就有人借来借去的传抄了,正不必老远的等待‘身后’。这虽然不像日记的正派,但若有志在立言,意存褒贬,欲人知而又畏人知的,却不妨模仿着试试。”因此,中国文人的日记,无非两种,一种是他所说的“日记的正派”,是给自己看的,假的东西少;一种是李慈铭先生这种写给别人看的,真的东西便不大会多的了。

这样,为自己记日记,肯定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无须什么顾忌。而为别人记日记,标榜的却是自己,就要在乎别人眼中的自己,怎样描画成自己所希望的样子,就难免要在日记里,撇清矫情,文过饰非,装腔作势,搔首弄姿。于是,说一些违心的话,说一些好听的话,便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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