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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什么迷上了巴黎(第2页)

巴黎都会在你心中

因为

巴黎是一个流动的圣节。

从这里,我们更了解海明威对于巴黎那圣节般记忆中的文学精神,是何等的萦思不已了。

不过,我们再读一读他对自己国家的那些作家的议论,再来品味这首《赠友人》的诗,对他怀念的文学精神,会有更深的理解。他谈到美国文坛时,总是运用愤世嫉俗的语言:“我们国家没有伟大的作家,我们的作家一到了一定的年龄,就准要出点什么毛病。”

这样的出了毛病的周围,他肯定掉头不顾而去。

对于美国的同行,他出语惊人:“这是一些装在玻璃瓶里供作钓饵用的蚯蚓,它们极力想从彼此间的交往中和从同瓶子的交往中摄取知识和营养。”“凡是进了瓶子的人,都会在那里呆上一辈子,一旦离开那个瓶子,他们会感到孤独。”

而且,他还认为:美国的某些作家,“活到了古稀之年,但是他们的智慧并没有随着年龄而增长。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欠缺什么。”“关于过去的事我无从谈起’因为那时我还没来到这个世上,不过,在我们这个时代,作家是什么都可能发生的。男性作家到了一定的年纪会变成婆婆妈妈的老奶奶。女性作家则变成圣女贞德,但却不具备她那种战斗精神。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以精神领袖自诩。至于是否有人跟着他们走,这并不重要。如果找不到追随者,他们便臆想出几个追随者。”(以上均见《非洲的青山》)

等等等等。

所以,他大概庆幸自己的青年时代,是在巴黎度过的,因此,他要写这部《流动的圣节》。如果,海明威在美国,他有可能不钻进这只瓶子里么?既然进去了,他有办法使自己不成为蚯蚓么?那恐怕很困难。假如只有一个作家成为蚯蝴,大家也许会觉得这个成为蚯蚓的作家很好笑;一旦所有的作家都钻进了瓶子里,那个没成为蚯蚓的作家,有可能成为众蚯蚓嘲笑的对象。

因此,人与周围的互动关系,是一种必然现象。人,作为存在的个体,类似物理学上所说的一个场。这个个体与周围无论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边的其他个体,凡能构成一定关系者,都存在着场与场之间相吸或是相拒,亲密无间或是不共戴天的场效应。

这样,一个人,影响着周围的人,同样,周围的人,也影响着这个人,就是永远的存在。除非你自我封闭,否则,这世界上没有与周围完全绝缘的人;同样,除非你划地为牢,这世界上也没有丝毫不受周围影响的人。正常情况下,你周围全是精英分子,谅你不会是白痴;你周围全是一百一的混蛋,估计你也圣贤不了。所以,周围,很重要。看你的周围,便大致可以称出你的斤两。假如你是一位大作家,看哪些人尾随你,围住你,也就八九不离十地了解了你;假如你是一个中作家,看你尾随谁,围住谁,用老百姓的话说,也就知道你的大概了;假如你是一个普通作家,看你对谁不分青红皂白地五体投地,马前鞍后,老是把袖子卷到胳膊上,作敢死队状,也就基本上把握得住你的道行深浅了。

我国旧时文人,很在乎周围,应该有谁,应该没有谁,是很在意的。“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刘禹锡先生追求的就是这种精神胜于物质的周围。房子虽然陋,境界相当高,在他心目中,澄清周围的质素,保持一定的格调,谁到我这里来,我到谁那里去,要有一点考究。

《世说新语·排调》:“嵇(康)、阮(籍)、山(涛)、刘(伶)在竹林酣饮,王戎后往,步兵曰:‘俗物已复来败人意!’王笑曰:‘卿辈意亦复可败邪?’”又,《世说新语·简傲》:“钟士季精有才理,先不识嵇康,钟要于时贤隽之士,俱往寻康。康方大树下锻,向子期为佐鼓排。康扬锤不綴,傍若无人,移时不交一言。”

阮籍对王戎的不欢迎,嵇康对钟会的不搭理,除了情绪成分之外,也有一种保持个人周围纯净的意图在。这种中国人追求百分之百的洁癖,也是从汉代党锢之祸,到明代东林之争不断发生的原因。一旦到了绝对化和极端化的时候,清流浊流,就会绝对的泾渭分明。不但不往来,不应对,不为伍,不通婚,甚至不坐在一条板凳上。

南齐的一个倖臣纪僧真,有士风,但非士族,很遗憾,也很痛苦,他已经给自己儿子娶了一位出身华族的女儿,门望有所改善,还不满足。向齐武帝提出来,要求改变一下本人的周围状态。皇帝感到为难,卿要做什么官,朕可以给卿,但卿定要做士大夫,却不是朕说了算的。卿不妨去找一下江教吧!《资治通鉴·齐纪二》记了一段他去拜访江教的经过:“僧真承旨诣敎,登榻坐定,教顾命左右曰:‘移吾床远客。’僧真丧气而退,告上曰:‘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纪僧真本打算敦请这位文化巨擘,给他一个面子,名列士林,能够参加笔会,哪怕掏腰包补贴一二,想不到那位老作家还挺古板,叫佣人把胡床,挪得距离来访者远些,不愿沾他的边。看到这里,他也就没了兴头,垂头丧气地走了。

因为记史的官,自是士大夫无疑,所以,对一心要挤人知识分子行列的纪僧真,以一种嘲笑的口吻,来讲述他的故事的。但我觉得这位先生提高个人周围文化档次的努力,值得尊敬。要是中国历史上所有大老粗出身的干部,都有这份进取之心,中国肯定早就大为改观了。他没有打皇帝的旗号,硬逼着人家认可他是文学的行家里手;也没有通过上级指定的办法,混迹文坛,要指导作家。即或说他附庸风雅,企慕高尚,也没有什么好笑的,总比铁定一颗心去做贪官污吏、奸臣贼子强呀!他希望从此可以使自己的周围,多一些知书识礼之人,博学宏儒之士,提高自己的精神文明,难道有什么不妥么?

但许多人,包括一些智商不低的作家,也未必有纪僧真先生这份自觉。一旦成为这个瓶子里,个儿最大,分量最重,自我感觉最好,谁也不能与他抗衡的蚯蚓。他不想听赞美诗,也不行了。“你真棒,你真了不起,你写的传世之作,让我等叹服,你即将不朽或已经不朽的杰作,惊天地而泣鬼神,大师已经现世,让我们顶礼膜拜吧!阿门……”周围全是纸糊的桂冠,廉价的高帽,溢美的言词,恭维的唾沫,好开心,好神气,好威风,他还想跑出瓶子这样的周围嘛?我看未必了。

海明威在《非洲的青山》里,写到一个叫康迪斯基的人。他告诉海明威:“我现在买不起新书,但我们彼此可以随时交谈。谈话,交流思想,这是多么有趣的事!我们在家里什么都议论。简直是无所不谈。我们的兴趣广泛。从前,在我们有一块耕地那个时候,我一直订阅《横断面》杂志。这使得我们感到自己属于、跻身于团聚在《横断面》周围的显耀人物之列,我们很想能够与这些人物交往,假如这种可能性完全取决于我们的意愿的话。”

从短短几句流露出优越感的表白里,这位乡愿的面目轮廓,也就烘托出来了。他比咱们南朝的那位纪僧真,自觉性差得太远,纪先生不满足于周围,因而要求改善周围,这个洋人却满足于周围,怡然自得于周围,也就不想改善周围。显然,这也是钻进了瓶子里以后出不来的必然心态了。

我不知道海明威挖苦的瓶中蚯蚓,在我们这块文学土地上有还是没有?

司马迁在《史记·西南夷列传》中写到这样一个细节:“滇王与汉使者言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由此可见,不知周围之广,世界之大,乐在瓶中,自鸣得意者,是古已有之的现象。所以,多少年来,固步自封而自视甚高,狭隘排斥而自大成瘾,孤芳自赏而自怨自恋,井底之蛙而自我封王,诸如此类形形色色局限于瓶子里的文坛人物,大概不会没有。否则,我们这块文学沃土上,早就该有海明威那样震撼世界的大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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