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突围
咸丰元年腊月,永安城外清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遮天。
赛尚阿督师驻荔浦,乌兰泰扎营东南,向荣扼守西北,南北两路合围,如铁箍一般将这座桂中小城勒得透不过气来。城中太平军不过万余人,其中能战之兵不足六千,被数倍于己的清军围得水泄不通,已历四月有余。
围城之初,城中尚有余粮,米面虽不充裕,倒也勉强支撑。洪秀全居州衙,日日祷祝,不多问俗务;杨秀清总理军政,调度有方,城防尚算稳固。彼时守军士气尚可,每逢清军来攻,还能出城反击,互有杀伤。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局势便如冬日枯水,日见其涸。
到了围城第三个月,城中存粮已去七八。杨秀清下令缩粮,军中口粮减半,百姓按人头配给,每日不过稀粥一碗。又过半月,连稀粥也难以为继,只得将粥再兑水,米粒几不可见,百姓谓之"照影粥"——端起碗来照得见自己的影子。
围城第四个月,杨秀清巡城。
他素来不论寒暑,每三日必登城巡视一圈,从不间断。这日天色阴沉,北风割面,杨秀清披一件旧棉袍,腰间别着短刀,带着数名亲兵从州衙出发,沿东城墙往北走去。陈丕成跟在后头,手里提着灯笼——其实天尚未黑,但城内炊烟稀薄,巷子里昏暗得像黄昏。
陈丕成年约十五,身量未足,面相却老成,一双眼睛黑亮,遇事不慌。他是童子兵,编在牌尾,不列战阵,日常做些传令、送饭、巡夜的差事。因叔父陈承瑢在天朝任检点,他倒比别人多了几分照应,但兵荒马乱之中,所谓照应也不过是能多分半碗粥而已。
沿城墙走了一箭之地,杨秀清忽然停步。
城根下蹲着几个人,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像是一堆破布丢在那里。走近了才看出是守城的弟兄,靠着墙根晒太阳——说是晒太阳,倒不如说是晒最后一点活气。一个瘦得脱形的兵士手里握着弓,那弓弦已经松了,他也不去紧,就这么木然地攥着,像攥着一截枯枝。杨秀清看了他一眼,那人目光呆滞,连行礼的力气都没有了。
"几日没吃了?"杨秀清问。
那人嘴唇翕动,声音细如蚊蚋:"三日……三日了。"
杨秀清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又行数步,巷口围了一群人,大人小孩都有,默不作声地蹲着。陈丕成提灯凑近一照,见地上躺着一个孩子,不过七八岁模样,瘦得皮包骨头,肚子却鼓胀如鼓——那是饿极了吃观音土的症候。孩子已经没了气息,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一点白泥。旁边一个妇人跪着,也不哭,只是拿手轻轻拍那孩子的脸,嘴里喃喃道:"醒醒,醒醒,娘给你留了半块饼……"
她手里确实攥着半块东西,但不是饼,是一块树皮,搓成了饼的形状。
杨秀清站在那里看了片刻,面色铁青。他转过身,对身旁的亲兵道:"传令,各馆明日再杀马两匹,先紧着老人孩子。"
亲兵迟疑道:"东王,马只剩十几匹了……"
"杀。"杨秀清只说了一个字,便大步往前走去。
陈丕成提着灯笼小跑跟上去,不敢回头再看。那妇人的声音却追了上来,不是哭喊,而是低低的一句:"天父啊,你看看我们……"
杨秀清脚步一顿,没有停,继续走了。
城中杀马,始于围城第三个月末。先是杀了拉车的骡马,后来连战马也不能幸免。杨秀清本不愿杀战马,可人都要饿死了,留着马又有何用?第一次杀马那日,养马的弟兄跪在马厩里哭,不肯动手,最后还是杨秀清亲自去,一刀割了那匹黑马的喉。黑马倒地时前蹄刨了两下土,杨秀清满脸是血,站在那里像一尊杀神。
马肉分下去,百姓感恩戴德,军心也稍定。但城中万余人口,两匹马能撑几日?不过杯水车薪罢了。
马杀完了杀什么?先是野菜。城中尚有几分空地,长着些荠菜、灰灰菜,早被人薅得精光。连墙根地缝里的嫩芽都被抠出来吃了。野菜吃完吃草根,草根吃完吃树皮。榆树皮最好吃,刮去外层粗皮,里面那层嫩皮晒干磨粉,掺着米糠烙饼,多少有些嚼头。柳树皮次之,苦涩难咽,吃多了腹胀。最次是松树皮,又硬又涩,磨成粉咽下去,像吞了一把沙子。
再往后,连树皮也没得剥了,便有人吃观音土。那土白腻细腻,看着像面粉,吃进口里却有股铁锈味,咽下去沉在肚子里,排不出来,肚子越胀越大,最后活活憋死。明知道吃不得,可饿极了的人哪里管得了许多?一口土一口水,权当糊弄肚子。
杨秀清为此下了严令:凡食观音土者,杖二十。可杖也杖不过饥饿,每日仍有不少人偷吃。死在观音土下的人,比死在清军刀下的还多。
城中饥荒日甚,杨秀清却不敢让清军看出端倪。每三日必在城头擂鼓一次,每隔五日必遣小股人马出城骚扰一番,装出粮草充裕、士气尚佳的模样。又命城中百姓白日不得蹲坐,须在各街巷走动,装作忙碌之态。清军远望城中炊烟稀少,却也拿不准是真没粮了还是故意省柴,不敢贸然强攻。
这番做作,倒也蒙了清军一些时日。
然而纸包不住火。城中饿死之人日增,尸体来不及掩埋,便堆在城南空地上,用破席子一裹,排成排,像柴垛一般。天寒倒不怕腐臭,可那景象实在骇人——一排排人形,裹着破布,露着枯瘦的手脚,有的席子被风吹开,露出一张灰白的脸来,眼睛半睁着,仿佛还在看着什么。
陈丕成每次经过那里,都不敢细看,低着头快步走过。可那些面孔却自己往眼睛里钻,夜里闭上眼便浮现出来,怎么也赶不走。
围城第五个月,城中已到了人相食的边缘。虽尚未有公然割尸而食者,但暗地里有没有人做那等事,谁也不敢说。杨秀清为此又下了一道严令:凡掘尸盗墓者斩。这道令一出,倒真镇住了几分,但人心已散如沙,各怀鬼胎,不过是在等一个契机罢了。
就在这内外交困之际,杨秀清却在暗中进行一件大事。
他连日召见各军将领,密议突围之事。李开芳、林凤祥、罗大纲等人轮流入城议事,每次不过一炷香功夫,出来时面色凝重,却都点头领命。杨秀清的计划是:趁清军轮防之际,从东南方向突围,经昭平、平乐北上桂林。
选东南方向,是因为乌兰泰驻军虽精,但兵力较向荣为薄,且东南多山,利于隐蔽行踪。更关键的是,杨秀清早已派人收买了清军中的几个向导,摸清了乌兰泰营与向荣营之间的隙缝——那里有一条约三里宽的空档,夜间行军可以穿过。
突围的日期定在咸丰二年四月初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