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是从一条灰围巾开始的。
李卫东在店里摸了很久。货架上能碰的围巾,他一条条捏过去,先闻有没有味道,再摸边角和接缝。店员起初还热情,后来站在旁边不说话,大概以为他是个挑剔得有些古怪的人。
“先生,这条卖得挺好的,小朋友戴也舒服。”
李卫东把围巾贴到自己脖子上试了几秒,确认不扎,才问:“能洗吗?”
店员愣了一下:“当然能洗。”
李卫东买了。
他以前从来没这么买过东西。自己穿的衣服,只要合身、便宜、不太难看就行。可李启明来了以后,一切东西都要重新审视。衣服有没有气味,碗边会不会刮嘴,水杯盖子开合声音大不大,拖鞋鞋底会不会吱呀响。很多小事,对李启明来说都不是小事。
围巾买回来后,他洗了三遍,晾干,又放在阳台吹了一天。
母亲看见,说:“这都洗成旧的了。”
李卫东说:“旧的好。”
母亲想了想,也觉得对。新东西要先变旧一点,才容易被接受。新碗要先放在桌上几天,新鞋要先摆在门口,新衣服要剪标签,洗过,放在椅背上,让李启明看见,摸过,才有可能穿上。
这条围巾也一样。
第一天,围巾只是出现在沙发扶手上。
李启明放学回来,看见了,站在门口很久。
“灰。”
“对,灰围巾。”
“不要。”
“今天不戴。”
他这才换鞋进屋。
第二天,围巾出现在地垫边。李启明排车时,红车停在半路,不再往前。过了一会儿,他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围巾边缘,又迅速缩回。
“软。”李卫东说。
李启明没跟,只把红车拿回膝盖上。
第三天,李卫东把围巾搭在自己脖子上。
“东戴。”
“对,东戴灰围巾。”
李启明盯了很久,最后说:“可接受。”
李卫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嗯,东戴可接受。”
可接受是学校反馈本上经常出现的词。某月某日,李启明能在提示下进入操场,可接受。某月某日,午餐新增胡萝卜丁,短暂抗拒后可接受。某月某日,小远拍软垫三次,李启明捂耳后恢复,可接受。后来李启明也记住了。他不知道这三个字完整的意思,但知道它代表事情没有坏到不能忍。
第四天,李卫东试着把围巾放到李启明肩上。
刚碰到脖子,李启明就缩起来,整个人像被按下去的弹簧。
“不要。”
“十秒。”
“不要。”
李卫东把手机计时器放到他面前。
“十,九,八……”
数到五的时候,李启明眼圈红了,手指已经伸向围巾。李卫东没有按住他,只继续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