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启明要上学的事,是张老师先提的。
那时他在机构已经上了三个月集体课。虽然仍旧不参与同伴游戏,也不太听集体指令,但能坐在教室里三十分钟以上。偶尔别的孩子碰到他的玩具,他会僵住,会捂耳朵,但不再立刻尖叫。
语言也多了一点。
“红车。”
“东回。”
“灯开。”
“不要。”
“吃面。”
最清楚的是“不要”。
李卫东第一次听见他完整说出这两个字,是让他穿新外套的时候。那件外套是母亲买的,胸口有一只小熊。李启明看了一眼,立刻把头扭开。
母亲还想哄:“小熊多好看。”
李启明忽然说:“不要。”
母亲愣住。
李卫东也愣住。
然后母亲又哭了。
李卫东只好把外套收起来,说:“不穿。”
那以后,“不要”成了李启明最常用的词。
不要洗头。
不要青菜。
不要关灯。
不要奶哭。
最后一个是他说得最奇怪的。母亲那次哭给他留下了印象,之后只要视频里母亲声音一哽,他就会说“不要奶哭”。母亲第一次听见时,又差点哭出来,硬是掐了自己一把忍住。
张老师说,这是好事。
拒绝也是表达。
李卫东把这句话也写进本子。
拒绝也是表达。
有了表达,入学的事情才被摆上台面。
张老师说:“他明年就到入小学年龄了。按现在情况,直接普小会非常困难,但可以提前了解随班就读或者特教学校。还有一种方式,是先找接纳度高的幼儿园过渡半年。”
李卫东听得很认真。
“他能上普通小学吗?”
张老师没有立刻回答。
“理论上,适龄儿童都有接受义务教育的权利。但具体到执行,会看学校资源、家长配合、孩子能力。启明认知基础还弱,语言也有限,需要很强的支持。”
“特教学校呢?”
“特教学校支持更专业,但环境也不一样。不是说哪个一定好,要看孩子适合什么,也要看家长希望什么。”
家长希望什么。
李卫东第一次被问到这个。
父母以前希望他稳定,希望他别出事,希望他能结婚。后来希望李启明能开口,能吃饭,能少哭。希望总是跟眼前的困难绑在一起,远一点的东西不敢想。
他自己也不敢想。
他希望李启明以后怎样?
像普通孩子一样上学,考试,工作,结婚?这太遥远,也未必适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