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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扇门 遗忘医院(第1页)

第九章地下深处的呼吸

手电筒灭了之后,陈末在黑暗中坐了大概三十秒。

不是不想动。是后背的伤口和指尖的划痕同时在疼,两种痛感交替起伏,像有人在用不同频率的电流测试他的神经。肾上腺素退潮后,疲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沉得像灌了铅。他允许自己休息三十秒——在404门口学到过,不休息的恐惧会让人犯错,而犯错就是死。

三十秒到了。他睁开眼,黑暗还是黑暗,但眼睛已经开始适应。地下室并非完全没有光。墙角有一种极微弱的荧光,来自墙壁上蔓延的菌丝——灰绿色的,和老赵在第一扇门地下室吃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按住肩胛骨下方的伤口,朝呼吸声的方向走。

地下室的结构和第一扇门不同。不是四方形的房间,而是一条长长的、向下倾斜的甬道。墙壁是裸露的土层,支撑柱是锈迹斑斑的工字钢,每隔五米有一盏早已熄灭的应急灯。脚下的地面从水泥变成了夯实的泥土,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空气里的霉味越来越重,还混进了另一种气味——不是腐败,是干燥的、矿物质的、像旧石头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的气息。

呼吸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的呼吸,而是一群人的呼吸被压缩进了同一个节奏。吸——停——呼。吸——停——呼。每一次吸气都持续至少十秒,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甬道深处某种机械装置的轻微嗡鸣。像呼吸机。像铁肺。

甬道尽头是一扇门。

铁质的,和第一扇门地下室那扇防火门几乎一样,但没有锁,没有规则告示,没有门牌号。门缝里透出光——不是应急灯的绿光,也不是日光灯的白光,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年代感的琥珀色灯光,像老式台灯透过布质灯罩散射出来的那种。陈末把手放在门上,掌心能感觉到门板的轻微震动,和呼吸的节奏同步。

他推开门。

面前是一个圆形的大房间。比档案室还大,穹顶很高,天花板隐没在黑暗里,看不到顶。房间中央有一根粗大的承重柱,柱子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插座和开关,电线像藤蔓一样从柱子里延伸出来,连接到房间四周排列的病床上。

六张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

不是尸体。他们的胸腔在起伏,呼吸面罩扣在脸上,面罩连接着从承重柱延伸出来的呼吸管。床头各有一台监护仪,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缓慢跳动。输液架上挂着营养液袋,透明的液体沿着滴管注入他们的血管。病床旁边的床头柜上各放着一本病历本,和陈末在二楼病房里拿到的一模一样。

六个人。六本病历。六个被遗忘的名字。

陈末走近第一张床。病人是一个老年男性,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呼吸面罩遮住了半张脸,但轮廓能看出来——方形下颌,高颧骨,和档案簿里那张施工日志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林建国。

他没有死。或者说,他的身体没有死。电休克抹掉了他的记忆,但他的身体被规则留了下来,安置在地下室的深处,接上呼吸机,用营养液维持基础代谢。十六年了,他就这样躺在这里,胸腔起伏,心脏跳动,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十六年来,他的身体一直在呼吸,但他的记忆——他关于坠楼、关于白大褂、关于那个推他的人的最后的真相——被锁在了天台上的档案簿里。

第二张床上是一个中年女人。床头柜上的病历本写着她的名字:周敏——被擦掉的三个名字之一。

第三张床:王芳芳。

第四张床:林小雨。

第五张床是空的。床头柜上没有病历本,但呼吸机和监护仪都处于待机状态,输液架上挂着一袋新的营养液。床单铺得平整,枕头端正地摆在床头,像在等下一个病人入住。

第六张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陈末的手本能地按住了口袋里的止血钳,然后他看清了那人的脸——消瘦,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出血。程正则。但又不是程正则。这个男人比二楼病房里那个蜷缩了六天的程正则更年轻一点,脸颊上还有些肉,眼角的皱纹也浅。他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心率线跳动得有力而规律。

和程正则同一个人,但不是同一个时间节点。二楼的是程正则的“现在”——被电击折磨了六天、已经快忘记自己是谁的程正则。地下室里的是程正则的“过去”——2009年入院时的程正则,身体被规则保存下来,作为记忆提取的原材料。

陈末忽然理解了遗忘医院的运作方式。每一个病人入院后,会被一分为二——身体留在地下室,接上呼吸机,作为“记忆原材料”持续供应;意识则被置入二楼的病房,戴上另一个人的名字和诊断,开始扮演。每一次电休克提取出来的记忆,都从地下室的“原材料”身体里抽取,注入档案室的病历本,变成副本扩建的砖块。病人越努力保持清醒,被提取的记忆就越鲜活,副本就越壮大。

这就是为什么规则不让人死——死了就没有原材料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治疗室的门是蓝色的。蓝色的门后面不是死亡,是地下室,是呼吸机,是永无止境的记忆提取。

陈末走到第六张床边,拿起程正则的病历本翻开。病程记录的最后一行是2009年7月20日,也就是程正则入院第六天写的:“患者记忆提取量已达标。身体转入长期维持状态。意识层保留最低限度认知功能。”用词专业,措辞冷静,主治医师签名栏签着同一个名字——周景行。

他合上病历本,听见房间深处传来一个新的声音。不是呼吸声,不是呼吸机的嗡鸣,而是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从承重柱的另一侧传来,绕过六张床,越来越近。

周景行站在他面前。

不是走廊里那个眼球灰白、颈椎能歪曲九十度的规则执行者。这个周景行看起来完全像一个正常人类——七十岁左右,比走廊里那个版本老了近二十岁,白发稀疏,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眼角和嘴角的皱纹深如沟壑。他穿着一件旧款的白大褂,领口磨出了线,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眼镜还是金丝边的,但镜片上布满细小的划痕。

他的眼睛是正常人的眼睛。有瞳孔,有虹膜,有老年人的角膜老人环。他看着陈末,没有微笑,没有歪头,没有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和。只是看。

“你是第二个走到这里的闯门者。”他说。声音沙哑,但语调正常,没有那种机械的精准节拍感,“第一个是程正则。2009年7月,他找到了档案室,找到了天台,找到了2004年的档案。但他没来得及把档案带回地下室。我在天台门口拦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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