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遗忘医院
第二扇门激活的时候,陈末正躺在病床上数天花板的裂缝。
暴雨下了一整夜。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密集得像有人在用指关节不停地敲。监护仪的绿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和第一扇门里那根闪烁的日光灯管有着如出一辙的节律。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就闭了一秒。
再睁开的时候,他不在病房里了。
空气的味道变了。医用消毒水的气味比现实中浓十倍,像有人把整桶的来苏水泼在了墙上。这浓度不是为了消毒。是为了掩盖。他闻到了消毒水底下压着的东西——血。粪便。坏死的组织。还有甜腻的、像福尔马林泡过的器官散发的那种特殊腥气。
他躺在一张铁架病床上,床单是洗得发硬的白色,枕套上有陈旧的黄色汗渍。天花板是发霉的石棉瓦,裂缝里渗出的不是水,是一种暗黄色的粘稠液体。日光灯管在铁皮灯罩下面吱吱作响,闪的频率比第一扇门更快——不是接触不良,是一种有意识的、脉搏般的律动。
陈末撑起上半身。手腕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低头一看,左腕绑着一根医用约束带,扣在床架的铁栏杆上。右手也是。约束带的内侧衬着一层薄海绵,但长期挣扎的人会在海绵上留下牙印——这一副上面全是。深的,浅的,重叠交错的,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反复啃咬过。
他压住胃里翻涌的酸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腕上的约束带是标准的精神科专用款,扣子是按压式锁扣,没有钥匙打不开。但如果把大拇指用力内收,手掌最宽处缩窄大约一点五厘米,可以从约束带的环里硬抽出来。他在一期探访精神病院旧址的视频里讲过这个冷知识,现在轮到自己用了。
右手先抽出来。皮肉擦过海绵时还是磨掉了一层油皮,火辣辣地疼。用自由了的右手解开左腕的约束带,然后把两条带子都甩到床尾。他活动着被勒出红痕的手腕,开始观察房间。
这是一间六人病房。三张铁架床排在左边,三张在右边,中间是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过道。五张床是空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端正地摆在床头,像从来没有人睡过。但第六张床上有人。
陈末的视线扫过去时,那个人正用一种完全静止的姿态侧躺着。男人,四十岁上下,瘦得颧骨和眉弓在脸上形成了山脊般的凸起。盖在身上的床单被汗水浸透,贴着他嶙峋的身体,勾勒出每一根肋骨的轮廓。他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陈末,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像溺水者看到了水面上唯一一块浮木。
“你是新来的。”男人的嘴唇裂了口子,每说一个字都有血珠渗出来,“别下床。还没到放风时间。下了床会被‘她们’看见。”
话音未落,病房的铁门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双脚,是好几双,橡胶鞋底碾过水磨石地面,步伐齐整得像军队——或者说,像流水线上的机械臂。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向前,渐渐远了。
“护士。”男人把声音压到气声的程度,“别让她们发现你醒了。她们在登记今晚的治疗名单。”
陈末低声回了一句:“什么治疗?”
男人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恐惧至少还是鲜活的。这是被反复碾压后剩下的灰烬。他张了张嘴,吐出一个词:
“遗忘。”
日光灯突然灭了。不是全黑——墙角亮起了一盏应急灯,把整个病房笼罩在惨绿色的微光里。陈末看见对面墙壁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五行字,字体是那种标准的、教科书般端正的楷体:
第二扇门·遗忘医院
规则一:你是病人。按病历本上的诊断扮演你的病症。
规则二:每晚九点查房。护士会核对你的病症。答错者将接受“治疗”。
规则三:治疗室在走廊尽头的蓝色门后。进去的人没有出来过。
黑板上没有写第四条。但陈末已经在第一扇门里学到了一件事——规则永远不止写出来的那几条。他的目光在黑板上来回扫了两遍,注意到最下面有一小块被擦过的痕迹,粉笔灰还留在黑板槽里。有人擦掉了第四条规则。
这个发现让他的胃又缩紧了一分。不是规则不存在,是有人——或者说,这个副本本身——故意隐藏了它。就像第一扇门里那个死去的女人说的一样:规则不止三条。
“病历本在哪里?”陈末转向那个男人。
“床头柜的抽屉里。但你——”男人顿住了,眼珠转向病房门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你最好先看看封面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陈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生锈的轨道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摩擦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里面有一本病历本。牛皮纸封面,边缘磨得起毛,夹着一根橡皮筋。他拨开橡皮筋,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个人信息栏。照片栏里贴着一张彩色照片——是他的脸,额头上缝针的痕迹、左眼眶的青紫色淤血、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和刚才照镜子时看到的一模一样。但照片下面的名字不是他。
姓名:李慧珍
性别:女
年龄:68
入院日期:2009年7月14日
诊断栏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阿尔茨海默病。妄想型精神分裂。记忆倒错综合征。最后一行字迹潦草而用力,几乎刺穿了纸面——“患者坚称自己叫陈末,否认李慧珍身份。典型记忆置换症状。建议电休克治疗。”
他的手指捏着病历本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对面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和第一扇门里那面一模一样的老式穿衣镜。镜子里映出的不是病房,而是一间狭小的诊疗室。一个白发老妇人被绑在电椅上,嘴里塞着橡胶牙套,眼睛瞪得很大。电流接通时她的身体剧烈弓起,牙套被咬得吱吱作响。
镜中的画面只持续了三秒,然后切回正常的镜像——陈末自己坐在铁架床上,手里攥着一本不属于他的病历本。
规则一:按病历本上的诊断扮演你的病症。
他的病历本上诊断的是阿尔茨海默病。阿尔茨海默病的症状是什么?记忆丧失。认知障碍。不知道自己是谁。但规则说必须“扮演”——如果扮演阿尔茨海默病人,就要表现出记忆丧失的症状。可是如果他真的表现出记忆丧失,九点查房时他答不出自己是谁。
这是一个双重陷阱。扮演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但必须在查房时准确回答护士的提问。两个要求互相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