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倒计时
陈末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花了整整十秒才确认自己回到了现实。
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安静地亮着,不闪。窗帘拉开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明亮的方形。监护仪的绿色波形有规律地跳动,频率比遗忘医院里那六台呼吸机慢得多。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
他动了动手指。右手掌心缠着纱布,灼伤的刺痛从纱布下面隐隐传来。左手食指指尖的伤口被人重新上过药,贴了一块肤色的创可贴。脖子上的颈椎错位痕迹还在,但已经不太疼了。他在副本里受的伤,有一部分带回了现实——不是全部,但最严重的几处都留下了痕迹。
“醒了?”
陆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他坐在陪护椅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像是在守夜。他右眼下方那道旧伤在日光下看起来比上次更深了一些,鬓角的白发似乎也多了几根。陈末不知道他在床边坐了多久,但床头柜上那只一次性纸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多久了?”
“三天。”陆沉说,“比第一次长了两天。老邢说通关时间越长,昏迷时间也越长。你第二扇门在里面待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身体撑不住。”
陈末把手从被子下伸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右手掌心的纱布缝线处渗出一点淡黄色的组织液,但疼痛已经比在治疗室里时轻了很多。他盯着纱布看了片刻,然后把手伸到枕头下面——填色本还在,检测报告也在。两张纸都带出来了,和小满的画叠在一起,边缘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潮。
“程正则死了。”他说。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平静。
陆沉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只凉透的水杯端起来,走到卫生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坐回陪护椅,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第二扇门有几个活下来?”
“一个。我。”
“认知锚凝结了?”
“凝结了。林建国的检测报告。”陈末把被子掀开,坐起来靠在床头。后背肩胛骨下方的伤口被牵动,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通关条件是在违规治疗正在进行的瞬间,同时念出凶手的名字和出示受害者的证据。我做到了。但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程正则帮了我。他下到甬道最深处,把真正的凶手叫了出来。然后他消散了。”
他顿了顿。
“他消散之前问我外面是什么样的。我说有太阳。他说好天气,他好久没晒太阳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背景噪音里。陆沉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打火机放在床头柜上。不是陈末在第一扇门里捡到的那个,是另一个——银色的,表面磨得发亮,底部刻着一行小字。
“老邢给你的。他说你欠副本的答案还没还清,暂时死不了。这个打火机是他第三扇门通关时凝结的认知锚之一,能在一部分副本里制造短暂的规则盲区。用法他没说,只说你到时候自己会知道。”
陈末拿起打火机翻过来看底部的刻字。笔画粗糙,是用刀尖手工刻上去的:“点燃的不是火。”
他把打火机收好,然后问:“林琳呢?”
“回去休息了。她守了两天两夜,我换她的班。”陆沉站起来,走到窗边,用两根手指撩开窗帘一角,扫了一眼楼下的停车场,“你昏迷的时候,有三拨人来看过你。第一拨是交警队的,问了你车祸的事,我说你脑震荡记不清了。第二拨是医院的行政科,说你的住院费有人替你交了,但交费的人没留名字。第三拨——”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第三拨没进来。护士说有个男人在住院部大厅站了二十分钟,什么都没做,只是盯着电梯口的探视名单看。名单上有你的名字和病房号。”
陈末的手按住纱布。“长什么样?”
“四五十岁,穿深灰色风衣,戴手套。护士说他的手套是白色的丝绸质地,不是医用的那种。有点像——”陆沉顿了顿,“——魔术师用的那种。”
破壁组织。这个词在陈末脑子里炸开,带动了灵感视角的一次自发性触发——意识深处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深灰色的背影,白色的手,手指间夹着一张倒置的门牌。画面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但他能确定一件事:那个站在住院部大厅里的人,不是来探病的。
“他们还敢来现实里?”
“目前为止他们没在现实里动过手。”陆沉重新坐回陪护椅,声音压得很低,“但老邢说破壁组织在副本里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他们在收集诡异物品,用认知锚碎片制造新的规则漏洞。最近三个月,至少发生了七起副本规则异常事件——全都是闯门者被规则执行者提前找到、还没见到核心执念就被淘汰。老邢怀疑这些异常事件背后是破壁组织在人为干预。”
“他们在筛选什么?”
“不知道。但有一个规律:被干预的闯门者全都凝结过认知锚。”
陈末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填色本。认知锚是副本欠他的债,老邢说欠债的人不容易死,因为副本舍不得他死。但如果破壁组织在筛选凝结过认知锚的人,那他们就不是在杀人——是在筛选某种资格。
病房门被推开了。林琳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热咖啡和一个塑料袋。她穿着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看到陈末坐着,她愣了一秒,然后把咖啡和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拉开卫衣帽子,露出乱糟糟的马尾和通红的眼眶。
“你醒了。”
“刚醒。”
“你睡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