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号,北极村开往漠河的大巴上,沈溪靠着陆清野的肩膀睡着了。
她的盲杖折好了放在座位内侧,围巾解下来搭在膝盖上,羽绒服的帽子歪向一边,露出半张被车内暖气烘得微微泛红的脸。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缓慢,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陆清野没有睡。他把她的围巾拿起来重新叠好垫在她脖子后面,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本翻旧了的《视网膜退行性疾病研究进展》,翻到夹着便签条的那一页。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些是英文缩写,有些是药物名称,有些是他从周主任那里问来的临床试验数据。他的手指沿着那些字迹一行一行地往下滑,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背诵什么重要的东西。
大巴在积雪的公路上行驶,窗外的白桦林比来的时候更亮了——出太阳了,雪地反射着阳光,整个世界白得晃眼。他把窗帘拉上一半,让光不要照到她脸上。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靠着他的肩膀。
“陆清野。”她没有睁眼,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还在梦里。
“嗯?”
“你在看什么书?”
“眼科。”
“你从北极村回来还在看眼科?”
“车上没事做。”
“你可以睡觉。”
“不困。”
她睁开眼睛,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用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腕,然后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朝上,用手指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这是什么?”
“太阳。”
“不对。是眼球。你看书看得走火入魔了,我需要给你画点别的。”她又在他掌心里画了几下——一个椭圆,两道弯弯的弧线,一个月牙形的弧线,“这是什么?”
“笑脸。”
“对。你要多笑。”
陆清野把她的手握住,把她掌心的温度传到自己手背上。大巴在前面转弯,车身的晃动让她的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你刚才说梦话了。”他说。
“我说什么了?”
“你说‘极光还有吗’。”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有,还在’。”
她低下头笑了。车窗外的雪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道细纹照得很清楚。她老了一些,二十三岁的脸比十八岁时更瘦了,颧骨下方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凹陷,是常年用眼过度和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十八岁时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嘴唇翘着,鼻梁上有一道细细的褶皱。
“陆清野,我们回去以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去省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周主任的号已经约好了,一月五号上午九点。”
“周主任说新试验对右眼也许有帮助。”
“他说‘也许’。不是一定。”
“有‘也许’就够了。”
一月五号,省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周主任在诊室里看了沈溪从北极村带回来的基因检测报告和既往治疗记录,然后安排她做了一系列检查——OCT、视野、电生理、荧光血管造影。检查做了整整一个上午,陆清野穿着白大褂全程陪在旁边。他现在是见习医生,有权限进入检查室陪同患者。
做OCT的时候,沈溪坐在仪器前面,下巴搁在托架上,额头贴着横杆。技师在操作台后面调参数,屏幕上一圈一圈地显示出她视网膜的断层图像。陆清野站在技师旁边看着屏幕——她的视网膜比正常人薄了将近一半,色素上皮层有大量萎缩灶,黄斑区勉强保持着结构完整但边缘已经开始出现囊样水肿的迹象。
“她的黄斑水肿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陆清野问。
技师翻了翻既往病历:“去年六月的OCT就有一点迹象,但不明显。这次比上次范围扩大了一点。”
“会影响中心视力吗?”
“已经影响了。她的左眼中心视野从十度缩到八度,就是这个原因。”
陆清野在随身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走到沈溪旁边。她感觉到他白大褂的袖子蹭到她的手臂。
“检查结果怎么样?”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