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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第1页）

五年后。

省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眼科诊室门口，排队候诊的病人坐满了走廊两侧的塑料椅。五月底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照在墙上的专家介绍栏上——第三排第二张照片下面印着“陆清野，主治医师，视网膜退行性疾病专科”。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白大褂，五官和十年前没有太大变化，眉骨还是那么高，鼻梁还是那么挺，下颌线还是削瘦而分明。但眉心的细纹比十年前深了一点，眼尾多了一道极淡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诊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一个年轻的住院医师探出头来：“15号，沈溪。”

走廊的塑料椅上站起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手里拄着一根盲杖。盲杖的握柄上缠着一圈红色的防滑胶带，边缘磨得起了毛边。短发剪得很整齐，刚到耳垂，是她自己对着镜子剪的——她每年都自己剪头发，用的还是当年那把剪刀，刀刃钝了，但手感还在。

她走进诊室，在检查椅上坐下。住院医师帮她调整好裂隙灯的高度，然后退到旁边。陆清野从电脑后面站起来，白大褂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旧伤疤的痕迹。他在裂隙灯前面坐下，把她的下巴轻轻托起来放在托架上。

“左眼还是右眼？”

“左眼。右眼反正看不见了，别浪费你的时间。”

“右眼也要查。上次复查右眼的眼压偏高。”

“高了多少？”

“零点几。”

“你每次说‘零点几’的时候，实际比零点几多。”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裂隙灯的光带调窄，照进她的左眼。他的手指很稳，拨开她眼睑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层即将融化的薄冰。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住院医师以为他发现了什么问题，赶紧凑过来看屏幕。

“陆老师，有问题吗？”

“没有。”他把裂隙灯关掉，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左眼视野跟上次一样，没有进一步缩小。黄斑水肿已经完全消退。视神经形态正常。”

“右眼呢？”

“右眼眼压正常了。光感跟上次一样，没有变差。”

沈溪把下巴从托架上收回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眼角。裂隙灯检查时滴了荧光素，眼泪混着黄色的药水从脸颊上滑下来，她擦了两下没擦干净。陆清野从她手里接过纸巾，帮她把眼角残留的药水轻轻按掉。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肤——这个动作他在诊室里做了无数次，但每一次都跟第一次一样小心。

住院医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默默退出了诊室，把门轻轻带上。他认识陆老师三年了，知道这个叫沈溪的患者每隔三个月来复查一次，知道陆老师每次给她检查都比别的病人多花一倍的时间，知道她手里那根盲杖握柄上的红色胶带是陆老师亲手缠的。但他从来不问。

诊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沈溪从检查椅上站起来，用盲杖探了一下地面，走到窗户旁边。她把脸转向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外面的天是什么颜色？”

“蓝色。很淡的蓝。”

“有没有云？”

“有一朵。在西南方向，很小，像一片被撕碎的棉絮。”

“省城的天比南城蓝吗？”

“差不多。但这里的云跑得比南城快。”

“你怎么知道？”

“因为省城的风大。云从西往东走，速度是南城的两倍。”

她低下头笑了。二十七岁的沈溪笑起来跟十八岁时还是有同样的弧度——眼睛弯成月牙，嘴唇翘着，鼻梁上有一道细细的褶皱。但现在的笑更安静了，不像十八岁时那样灿烂张扬，而是像一个在漫长旅途中找到了落脚点的人，不急着赶路了，不急着证明什么了，只是安心地待在这里。

“你今天还有几个病人？”

“上午还有两个。”

“那我等你。中午一起吃饭。”

“你想吃什么？”

“番茄炒蛋。食堂的番茄炒蛋没有我做的好吃，但我今天不想做饭。你请客。”

“好。”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停下来，用盲杖轻轻敲了一下诊室门框。